雨后的御花园透着一股子烂熟的腥气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发了酵。

那枚刻着蔷薇纹的黄铜腰牌在乌瑾掌心里攥出了汗。

她没走甬道，而是挑着花圃边缘松软的泥地走，鞋底沾满湿泥虽然沉重，却能吞掉脚步声。

周尚宫给这腰牌时眼神闪烁，只说这牌子能让她在“清扫花木”时畅行无阻，却没提这御花园的假山群，按宫规是只许工部勘察的禁地。

假山群位于园子西北角，怪石嶙峋，堆叠得如同狰狞兽骨。

谢长安此刻正蹲在一块太湖石下，手里那只祖传的罗盘针尖疯了一样乱转。

他没穿平日那身落拓的长衫，而是换了件工部杂役的短褐，裤腿卷起，露出一截沾泥的小腿，看着跟个真来通沟渠的苦力没什么两样。

见到乌瑾过来，他没抬头，只是用沾满石灰的手指在罗盘边缘抹了一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这底下要是没埋着几千斤水银，我把这罗盘吃了。”

乌瑾凑近看了看，罗盘的天池里，磁针抖动得不仅是方向乱，还在上下浮沉。

“汞气太重，干扰了地磁。”谢长安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探针，插进假山石缝里搅了搅，拔出来时，银质的针尖已经泛起一层诡异的灰黑，“古法炼丹讲究‘上接天星，下通地脉’，这假山造得巧妙，看着是景观，实际上是个巨大的烟囱，把地底下的丹毒往天上排。”

他指了指那几块看着随意堆砌的青石：“帮忙搭把手，按‘贪狼’位移三寸。”

乌瑾不懂风水，但她懂力学。

她盯着那块石头底部的苔藓痕迹，那是长期受力摩擦留下的。

她没用蛮力，而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用来验尸的骨铃，贴在石壁上轻轻晃动。

“叮——”

声音清脆，但在传导到右侧第三块石头时，回声变得沉闷空洞。

“那是空的。”乌瑾指了指。

谢长安手腕一抖，只听“咔哒”一声机括轻响，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假山底座竟然缓缓向侧面滑开，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。

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朱砂味混着陈腐气息扑面而来。

谢长安率先钻了进去，火折子的光在潮湿的甬道里摇曳。

石壁上没刻佛经，反倒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和诡异的丹诀，那些朱红色的颜料在火光下像是一道道未干的血痕。

台阶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石门，门上嵌着九个凸起的铜钮。

“九宫锁。”谢长安停住脚步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这东西错一步，头顶的翻板就会把他们砸成肉泥，“这不仅是锁，是题。得算出今夜紫微垣在天象中的方位。”

他闭上眼，手指在空中飞快地掐算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
乌瑾没打扰他，她举起火折子，凑近石门下方的缝隙。

那里有一层厚厚的积灰，灰尘上没有脚印，说明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——或者说，来过的人，都没走着出去。

“离九，坎一，中五。”

谢长安猛地睁眼，双手如电，同时按下了三个方位的铜钮。

沉重的机括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如雷鸣般炸响，石门轰然洞开。

里面没有金银财宝，只有一座早已熄火的巨大丹炉。

而在丹炉正上方的石台上，供奉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。

乌瑾快步走过去，那卷轴并未封漆，似乎是为了方便随时查阅。

她展开一看，字迹遒劲有力，那是先帝的御笔。

然而上面的内容却让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。

“朕求长生三十载，方知药石无灵，唯借血肉为引。苗疆有异虫名‘泣血蛛’，喜食剧毒之血。以西南圣女血饲蛛，待蛛通体赤红，取其丝囊入药，可续龙脉百年。”
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把解剖刀，精准地剖开了大宁王朝繁华表皮下的脓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