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这幻象,差点要了所有人的命。”乌瑾起身,将那卷骨灰坛里的婴骨小心翼翼地包进怀里的棉布中。
“这就叫‘人为财死,鬼为冤亡’。”谢长安收起图纸,目光转向不远处正缓步走来的仪仗。
是慧妃。
这位宠冠后宫的娘娘此刻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缎面斗篷,在几名太医的簇拥下,在废墟边缘停住了脚步。
她手中握着一方缂丝帕子,遮在鼻尖,眼神却像毒蛇一样,在乌瑾和谢长安身上来回剐蹭。
“本宫听闻冷宫走水,担忧其中藏着什么污垢之物,特带太医来查验灾情。”慧妃的声音柔婉,落进乌瑾耳中却像寒针,“乌祭司,你手里攥着的,可是德妃生前留下的私通铁证?”
太医们已经散开,试图寻找那封消失在火海中的密信。
乌瑾神色冷漠,在众人的注视下,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枚烧焦的香囊。
她没有犹豫,当着慧妃的面,将香囊猛地扯开,露出了里面那层沾染了龙涎香的内衬。
“回娘娘。”乌瑾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近乎决绝,“这香囊里装的是龙涎香,乃帝王亲赐。德妃当年含冤,并非因为私通,而是被奸人利用皇上的赏赐设了局。如今这内衬上写得明白——德妃清白,皇后亦从未构陷。真正的纵火妖人柳含烟已葬身火海,死无对证。”
她刻意隐去了“保全遗孤”四个字,将话头直接引向了一个已经碎裂的死局。
慧妃盯着那块布料,脸色在火光的残影下瞬间变得青白交替。
她精心准备的“搜缴证据”成了自打嘴巴,若再纠缠下去,这关于龙涎香的真相只怕会烧到她自己身上。
“走!”慧妃冷哼一声,甚至顾不得维持礼仪,转身便带着人匆匆消失在回廊转角。
周围重新陷入死寂。
一道黑影从假山后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。
李公公那张常年没褶皱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抹凝重。
他没有多余的废话,直接将一枚磨损严重的青铜钥匙丢进了谢长安怀里。
“东厂地牢,第三室。”李公公压低嗓门,声音枯哑,“里面关着孙太医的嫡子。他知道那害人的‘泣血蛛’到底是从哪个部族流进宫的。”
谢长安接住钥匙,指尖在铜锈上摩挲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向正弯腰处理余烬的乌瑾。
“这次去的地方,进得去未必出得来。”谢长安的声音少了几分平日的浮夸,透着一股近乎赤裸的真诚,“巫医,接下来……你还信我吗?”
乌瑾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低下头,凝视着怀里那具婴骨。
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,连未出世的孩子都被当作筹码,而她手中这把解剖刀,终究是要划破这层层黑幕的。
她将婴骨塞进最贴身的内襟,抬头望向谢长安,眼底倒映着冷宫废墟上最后一点明明灭灭的火星。
“你虽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,但你的风水阵不会骗人。”乌瑾语气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从今往后,我们共担生死。”
话音刚落,积压了整晚的云层终于崩裂。
“轰——”
一道旱雷划过天际。
子时钟楼的撞击声随之而来,震颤着沉重的宫门。
紧接着,倾盆暴雨如注而下,瞬间冲刷掉了满地的焦土与血腥,将那些被掩埋在井底、坛中、以及人心深处的秘密,悉数压进了更深的地底。
谢长安撑起一柄残破的油纸伞,在雨幕中对着乌瑾微微侧首。
两人踩着泥泞,顺着那枚青铜钥匙指引的方向,消失在通往东厂那条深不见底的巷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