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刻痕深陷在粗糙的陶底,在湿冷的灰烬中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。
乌瑾伸出指尖,缓缓拂过最左侧那只坛子边缘。
指甲缝里的炭黑与坛身上的暗纹摩擦,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声响。
她认得这种纹路。
在西南老林里的寨子里,老祭司曾用秃了皮的笔在兽皮上画过这种名为“替死咒”的符文,那是给枉死的贵人寻找替身时的忌讳。
她的目光在那排刻字上停滞,那是七个名字。
最后一个坛子底端刻着“常在·柳氏”的字样,笔画凌厉,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。
柳含烟的名字,竟然已经提前出现在了骨灰坛上。
乌瑾的眉心拧紧,右手探入坛盖的缝隙。
那盖子并未封死,被她稍一用力便撬了开来。
没有预想中的灰烬,一股陈腐的酸臭味隔着浸湿的帕子钻进鼻腔。
乌瑾的动作僵住了。
在坛底蜷缩着的,是一具极小的骨架。
头骨只有拳头大小,由于常年被密封在狭窄空间内,骨骼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。
这绝不是成年人的骨灰。
“饲蛊童祭。”乌瑾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卷走。
她感到胃部一阵痉挛。
这种巫术在部落中早已被列为禁忌,施术者需选取出生不满百日的男婴,将其生生活埋在刻有替死咒的坛中,以此吸纳周遭的怨气,为特定的主位“挡灾”。
“姑娘……”
一声细微如蚊蚋的呻吟从废墟角落传来。
乌瑾猛地回神,顾不得指尖沾染的腐尸气息,快步走向那堆遮掩的脏布。
地窖入口处的积水已经渗了一半进去,小桃的眼睫颤动着,由于假死粉的药效尚未褪尽,她的肤色依旧透着一种诡异的死灰。
乌瑾捏住小桃的腕脉,感受着那处若有若无的跳动,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,找准人中穴狠狠扎下。
小桃猛地抽搐了一下,空洞的瞳孔逐渐有了焦距。
她看清是乌瑾后,枯瘦的手死命地抠住乌瑾的袖口,由于过度虚弱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:“赵嬷嬷……临死前掐着我的手说,德妃的孩子……没死。不在冷宫,被藏在……东六宫的井底……快,快去……”
乌瑾的手指颤了颤。
这些日子里,她见惯了这宫里为了掩盖真相而随处抛弃的尸体,也见惯了柳含烟那种被仇恨燃尽的疯狂。
可当小桃这个连命都快保不住的小丫头,在苏醒后的第一秒还在传递这个足以丧命的秘密时,一种久违的、滚烫的酸涩感冲上了乌瑾的鼻腔。
她用力回握住小桃冰冷的手,眼眶微微发热,语速极快却异常坚定:“我知道了。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死。”
脚步声从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规律的沉稳。
谢长安不知何时已翻出了地窖,正靠在一根半焦的石柱旁,手里抖落着半卷残破的黄绢。
那是工部失传已久的冷宫修缮图,由于常年被火燎,边角已经碳化,但在火光映照下,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线依然清晰可见。
“别看了,不是闹鬼。”谢长安指着冷宫地基处几处被圈红的标注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这地方前朝是先帝的炼丹房。地下筑有循环的汞池,用来保持丹炉恒温。柳含烟不知从哪翻出了这些暗道,她把汞蒸气掺进那三桶火油里。汞蒸气遇热上升,能在半空形成折射,所以你们看到的‘无头妃子’,不过是她利用光影投射出的幻象。”
乌瑾看着那图纸,逻辑在脑中迅速归位。
难怪入场时闻到的味道那样甜腻辛辣,难怪那些禁军会看到漂浮的虚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