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内,沸水撞击冷砖激发的蒸汽如白色的巨兽,瞬间将逼仄的空间填满。
乌瑾跌坐在没过脚踝的冷水中,剧烈地咳嗽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利刃在肺叶间拉扯。
指尖那枚焦黑的香囊,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发出越发浓郁的异香。
那香气甜得发腻,带着一种深海般的幽冷,完全盖过了火场的焦味。
那是极品龙涎香。
乌瑾屏住呼吸,指尖捻开香囊焦脆的边缘,剥离出那层被汗水和血迹浸透的内衬。
碎裂的暗纹布料上,几行暗红色的字迹在水汽的润湿下重新显现,像是从腐朽骨髓里渗出的冤屈。
“龙涎非贡,乃帝赐。”
乌瑾盯着那八个字,瞳孔因极度紧缩而微微颤抖。
在大宁朝,龙涎香是禁忌。
两年前德妃被废,正是因为锦衣卫在她的寝殿内搜出了异族进贡的龙涎香,而那时御书房并无此物,皇帝以此判定她私通外臣,秽乱后宫。
如果这香根本不是贡品,而是皇帝从私库中随手赏给宠妃的玩物,那么当年那场轰动朝野的私通案,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亲手挖下的陷阱。
“想通了?”谢长安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冷意。
他正蹲在西北角的墙根下,手中的罗盘在白蒙蒙的蒸汽中闪烁着微弱的铜光。
他显然并不关心那八个字意味着什么,只是一遍遍用指节叩击着那些由于受热而微微发胀的青砖。
“这地窖的承重梁是前朝的老木,撑不了多久。”谢长安头也不回,右手发力,从墙根处生生拽下一根被火舌燎得扭曲的铜制窗棂。
他将窗棂卡入两块石板的缝隙,借着杠杆的力道,手臂肌肉紧绷,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倒声,“御河的暗渠在西北角有个旧排水口,能直通假山后头。但这石板从里头锁死了,撬开需要时间。”
石板上的积灰被震落,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。
“上面的人快进来了。”乌瑾收起那方内衬,看向地窖入口处不断落下的焦土。
柳含烟凄厉的嘶吼声混合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,正顺着梯子向下蔓延。
“小桃带不走。”谢长安看了一眼靠在墙角、面色惨白如纸的宫女。
乌瑾沉默了一瞬,从腰间的夹层中抠出一颗枯黄的草药丸,用力捏碎。
她俯下身,将粉末均匀地涂抹在小桃的颈侧和鼻翼。
不过数息,小桃那微弱的呼吸便彻底沉寂下去,肤色迅速转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,连那半张被火烧伤的侧脸都仿佛失去了温度。
“假死粉能维持一个时辰。”乌瑾低声说道,顺手扯过一条湿透的脏布,将小桃整个人遮掩在最阴暗的角落,“如果我没引开他们,她就算活着也会被补刀。”
她没有再看谢长安,反身踩上那摇摇欲坠的木梯。
木梯每动一下,都在火海中发出濒死的哀鸣。
乌瑾的手掌按在滚烫的井口边缘,顺势踢落了一块残损的瓦片。
“啪嗒。”
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