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娘娘每夜子时便会听见耳中有万虫啃噬之声,那是‘泣血蛛’在筑巢。”周尚宫的声音颤抖,目光落在床榻上人事不省的主子身上,“万岁爷说那是心病,不许外传,只让孙太医一碗碗地灌药。可那药喝下去,娘娘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……姑娘,你是巫医,你能救她,对不对?”
“救不了。”乌瑾冷冷打断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指尖飞快地按压皇后的脉门,“母虫已入心脉,现在拔蛊,她会立刻血崩而亡。我只能让她暂时……”
“嘭!”
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。
“哎哟,听说姐姐病重,妹妹特来探视,怎么这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?”
这声音娇媚入骨,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嚣张。
慧妃一身艳丽的胭脂色宫装,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,大步跨入内殿。
周尚宫脸色惨白,手中的烛台差点落地。
若是被慧妃发现这殿里藏着外人,还是个正在给皇后施针的“刺客”,这里所有人都得死。
乌瑾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目光落在皇后身侧那盏尚温的茶盏上。
没有时间解释了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包灰扑扑的粉末——那是她在地宫暗河边采集的假死草研磨而成。
指尖一弹,粉末溶入茶水。
乌瑾一把捏开皇后的下颌,将那半盏残茶灌了进去。
“你做什么!”周尚宫惊呼出声。
下一瞬,皇后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青紫色,胸口的起伏瞬间停止,整个人如同一块僵硬的死木。
慧妃刚好绕过屏风,一眼便看到了榻上那张死气沉沉的脸。
“啊——!”
慧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手中的锦帕捂住了口鼻,连连后退,“死……死了?皇后薨了?!”
“娘娘!”周尚宫反应极快,扑到床边放声大哭,“娘娘您怎么就去了啊!来人呐!快传太医!慧妃娘娘冲撞了凤驾,娘娘殡天了!”
这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撕破了坤宁宫的死寂。
慧妃被这顶大帽子扣得有些发懵,看着那死状可怖的尸体,心底的嫌恶压过了疑虑,唯恐沾染晦气,转身便对身后的太监吼道:“看什么看!还不快走!真晦气!”
趁着殿内乱作一团,乌瑾借着帷幔的遮挡,手探入了皇后的枕下。
指尖触碰到一卷冰凉的硬物。
那是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密册,封皮用的是防潮的油纸。
她迅速将其抽出,塞入怀中,转身欲走时,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一眼。
密册上列着七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批注了生辰八字与体质特征。
排在首位的,赫然是刚刚还在叫嚣的德妃(慧妃晋位前封号),批注为“火旺,可镇煞”。
而视线下移,在那名单的末尾,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乌氏贡女,西南阴时生,血带巫气。”
在那名字旁,有一行极小的楷书批注,那是皇帝亲笔:“圣女血,饲蛊最佳,可替朕承万鬼噬心之痛。”
轰——
东华门方向,换防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,穿透了重重宫墙。
乌瑾死死攥紧了那本密册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抬起头,透过半开的窗棂,看向这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匍匐的皇城,眼神比那井底的寒冰还要冷冽。
原来所谓的恩宠、位份、选秀,甚至连这后宫中女人们争得头破血流的凤印,不过都是为了筛选出一个最完美的容器。
一个替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疯子去死的容器。
窗外树影摇晃,谢长安的暗号再次闪烁,催促之意甚急。
乌瑾将密册贴身收好,转身没入黑暗,对着虚空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:
“他们选错了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