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水声像是催命的更漏,在死寂的竖井中被无限放大。
乌瑾扣住井壁湿滑的青苔,借着谢长安托举的力道,狼狈地翻过井沿。
冷宫的空气并没有比地下好多少,充斥着经年累月的霉烂枯叶味。
一只苍白无须的手悄无声息地递过一方帕子。
李公公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阴影,立在半塌的墙根下,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三角眼此刻盯着乌瑾衣摆上的泥水,没有半分惊诧。
“这是坤宁宫刚换下来的,还热乎着。”李公公嗓音尖细,像是指甲刮过瓷片。
乌瑾接过帕子,入手湿腻。
是一方明黄凤纹帕,上面却咳满了黑红的血块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。
在帕子下层,夹带一张被揉皱的药方。
借着晨曦微光,她看清了那是太医院院判孙成开的“安神汤”。
药材皆是平常的茯神、酸枣仁,但在这张薄纸的背面,赫然透着两字朱批,笔锋如刀,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与冷酷——“待验”。
谢长安正把那罗盘上的泥灰往袖口上蹭,凑过来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:“拿自个儿发妻当药渣子试,咱们这位万岁爷,心比这井底的水还凉。”
“这帕子上的血不对。”乌瑾没接话,指尖捻过那团血迹,凑近鼻端嗅了嗅,眉心瞬间拧成了川字,“不是病,血里有‘尸香’,这是活体腐烂的味道。”
李公公袖手退了半步,身形隐入枯树的阴影:“咱家只能帮到这儿。今夜小桃姑娘会去送药,能不能进那道门,看姑娘本事。”
入夜,坤宁宫偏殿。
药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,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。
乌瑾换了一身低等宫女的素衣,垂首跟在捧着托盘的小桃身后。
小桃的手在发抖,瓷碗磕碰托盘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稳住。”乌瑾低声吐出两个字,手指在小桃后腰轻轻一点,那是止颤的穴位。
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,反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药味,混合着浓重的檀香,像是为了掩盖某种腐朽的气息。
层层叠叠的帷幔深处,隐约可见一个枯瘦的人形。
守夜的两个大宫女正靠在脚踏上打盹。
乌瑾行至上风口,袖中滑落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蜡丸,弹入博山炉中。
蜡丸遇热即化,那是曼陀罗花粉提炼的“醉生梦死”,无色无味,只消片刻,那两名宫女的呼吸便沉重绵长起来。
乌瑾快步走到凤榻前,掀开厚重的锦被。
榻上的女人早已没了母仪天下的威严,眼窝深陷,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。
乌瑾没有把脉,而是径直伸手拨开了皇后的衣领,露出瘦骨嶙峋的脖颈。
在那苍白的皮肤下,一条极细的淡青色线条正顺着大动脉缓缓蠕动,那是某种活物在血管中游走的痕迹。
“果然。”
乌瑾迅速从腰间摸出银针,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皇后肌肤的瞬间,一道刺目的光斑突然打在床头的百子千孙帐上。
那是铜镜反射的月光。
她猛地回头,窗棂外,谢长安倒挂在房梁之上,正用一块磨得锃亮的护心镜调整角度。
见她看来,他并指如刀,在满是积灰的窗格上飞快地划了几笔。
“巳时三刻,东华门,撤。”
与此同时,他的手势猛地一变,指向了观星台的方向——那里火把连成如龙长蛇,正向着后宫围拢。
皇帝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,地宫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上面的龙卫。
乌瑾刚收回视线,后颈陡然生寒。
屏风后,一点烛火幽幽亮起。
“本宫就知道,孙院判的药方有问题。”
周尚宫手持烛台,如同鬼魅般立在楠木立柜旁。
她虽上了年纪,脊背却挺得笔直,那是作为六尚局总管最后的体面。
只是此刻,那双阅尽宫墙是非的眼睛里,蓄满了泪水。
乌瑾手中的银针未收,身体紧绷成一张弓:“你知道她被下了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