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】

晚上九点，城南一家爵士乐清吧，灯光暖黄。张昭慈把公文包往旁边空位一扔，解开风衣扣子，长舒一口气：“可算从那个破项目里爬出来了，连续熬了三个通宵。”

祝玥把倒好的金汤力推过去：“给，张工，辛苦了。”

张昭慈接过，仰头喝了小半杯，才缓过劲儿似的靠在卡座里。她剪了利落的短发，戴着细框眼镜，眼下的黑眼圈有点重，但眼神清亮。她打量了一下祝玥，看着她精致的妆容，卷卷的长发，以及被简单的衬衫衬得清丽的脸，啧啧感叹道：“还是老样子，风情万种，令人讨厌。我以前啊，可讨厌你了，小嗲精”

说着还拿手指去抬她下巴，

祝玥正低头剥坚果：“巧了，我以前也不怎么喜欢你。假清高。”

说着露出一个假笑，一副妲己给纣王喂果子的架势往她嘴边坚果，张昭慈照单全收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噗嗤笑出声，碰了下杯。

几杯酒下肚，话匣子彻底打开。张昭慈托着腮，隔着玻璃杯看向祝玥，眼神有些飘远：“其实后来，我一直在想。”

“想什么？”

“想你。”张昭慈顿了顿，组织着语言，“我们那会儿，背后都说你是‘嗲精’、‘挂件’，靠着刑鑫……你知道吧？”

“知道。”祝玥晃着杯子里的冰块，“你们没避着我。”

想到祝玥在自己和程恳撕逼的那时候，坚定站在自己身边，把那个出轨渣男骂的狗血林头的时候。

“但程恳那事儿以后，祝玥，我他妈那时候就认定了，不管你什么样子，你他妈就是我一辈子的姐门儿！”

祝玥轻笑，“有那么夸张吗？”

张昭慈却道，“我那时候觉得你变得好厉害...嗯不对...现在我觉得搞不好你是一直都那么猛。”

想到自己经历的经历的那些事，再回头看，她总觉得祝玥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失个恋、受个打击，就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人。

一口酒吞下，张昭慈道：“程恳出轨那会儿，我整个人都疯了。理智？逻辑？全没了。我甚至还想过原谅他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，只要能保住那个‘家’的壳子。那时候我才知道，人在感情里，能有多卑微，多愚蠢。”

祝玥安静地听着，没打断。
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张昭慈继续道，“你现在这种…怎么说呢，刀枪不入、谁都别想占你便宜的劲儿，不像是被锤打出来的。感觉你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人。”

祝玥笑道“你是想说我这幅刻薄、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吧”

她顿了顿，有些迟疑：“所以大学的时候，你为什么要那样呢？你那么聪明，应该知道，那种样子在别人眼里，会有点……”

“有点茶？有点婊？”祝玥替她说了出来，语气轻松，甚至带些点笑意。

张昭慈点点头，随即又立刻摇头：“但现在我觉得，那些都是刻板印象。标签贴起来最容易。”

“也不是。”祝玥放下酒杯，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，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，“大家没说错。我那时候……嗯，是挺婊的。”

她想起一些画面。

——故意在刑鑫打球时，拿着毛巾和水“恰好”出现在场边，声音甜得能滴出蜜：“鑫哥哥，擦擦汗呀~”

——在论坛看到有女生发帖暗恋刑鑫，披着小号上去，用最“无辜”的语气说：“我认识校草高中同学，听说校草最讨厌主动的女生了”

——刑鑫跟同组女生讨论课题，她会“不小心”把咖啡洒在对方资料上，然后惊慌失措地道歉，眼泪汪汪地看向刑鑫，直到他皱着眉说“算了，下次小心”。

那些拙劣的、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。

只为了把那些可能靠近他的“莺莺燕燕”挡开，只为了让他身边最近的位置，牢牢刻上“祝玥专属”。

张昭慈看着她陷入回忆的侧脸，轻声说：“我想你可能有你的苦衷。”

祝玥回过神来，没接这个话茬。她拿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。

“昭慈，我29了，博三。”她忽然说，“很多人跟我一样的路，早毕业了。我考了两次高考，两次研，两次博，才跟别人站在差不多的起跑线上。”

张昭慈静静听着。

“因为我花了太多时间，在别的事情上。”祝玥笑了笑，那笑意有些淡，也有些释然，“但要是没有那时候的那些决定，可能……也不会有现在的我。”

茶，婊，嗲精。

做了，就要有被说的觉悟。

从她再见到刑鑫那一刻起，她就准备好了。那些难听的称呼，那些鄙夷的眼神，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……比起她心里那股非要达成不可的、近乎偏执的欲求，算得了什么？

那时的她，真是这么觉得的。

“那你现在，”张昭慈问，声音很轻，“是自己满意的样子吗？”

祝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，拨弄着杯沿那片已经有些蔫了的柠檬。橙黄色的果皮上，细小的毛孔清晰可见。

“还可以吧。”她说。

除了再也脱不下来的高跟鞋。和面对食物时，胃里总会先于理智升起的那阵熟悉的、条件反射般的厌恶。

从酒吧出来，已经快十一点。夜风微凉。

张昭慈先拦了车，拉开车门前回头：“对了，下次把你干儿子带出来玩啊，小家伙念叨你好几次了。”

“行啊，替我向陈师兄问好。”祝玥笑着挥手。张昭慈现在的丈夫，是祝玥同门师兄，两人还是她牵的线。

车子开走。祝玥站在路边，被风一吹，酒意有点上头。她摸出手机，看到妈妈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：

【我跟你王阿姨出去玩几天，记得回家浇花！我那些宝贝可别渴死了！】

祝玥这才想起，确实好久没回去了。她揉了揉额角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
【二】

二十分钟后，车停在小区楼下。祝玥付钱下车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回响。

打开家门，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，照亮了略显杂乱但温馨的客厅。脱下高跟鞋，祝玥整个人舒畅了口气，突然意识到不对——妈妈从没不会忘记关灯。

目光不经意扫过玄关鞋柜旁。

那里，放着一双陌生的黑色男士皮鞋。

鞋码不小，款式低调但质地考究，擦得很干净。

祝玥的动作顿住了。

妈妈去旅游了。家里不该有男人。

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酒意散了大半。屏住呼吸，悄悄把刚脱下一半的高跟鞋重新穿好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她没敢喊“妈”，手指冰凉地摸出手机，迅速按下110，压低声音报了地址和疑似入室盗窃。

挂断电话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，然后，轻轻脱下了脚上那双八厘米的细高跟。

金属鞋跟握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冰凉坚硬。

她赤着脚，垫着脚尖，悄无声息地挪到客厅沙发背后，蹲下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，耳朵竖起来，捕捉着屋子里任何细微的声响。

厨房方向，似乎有很轻的动静。

祝玥握紧了鞋跟，指节发白。她缓缓从沙发边缘探出一点头，看向厨房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