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二十年六月,永宁城连下七日暴雨。
天色晦暗,雨水如瓢泼般倾泻不止。
皇城外的河水汹涌上涨,浑浊的浪头不断拍打着堤岸,眼看就要漫进地势低洼的城区。
水司衙门紧急下达了命令:必须立刻拓宽城外一段年久失修的泄洪道,以解燃眉之急。
征地的红线告示当天就贴满了相关地段。
消息传到林家时,林清歌的心一沉。
官府的决策是为了全城安危,于情于理都该支持。
可麻烦在于,林家的纺织仓库,好巧不巧,正好紧挨着那条刺目的红线。
仓库的一小半地基,被划进了泄洪道的范围内。
那里堆满了刚刚赶制出来的布匹,是城里几家大布庄催着要的货。
若是仓促间拆掉半边,整个仓库结构必然受损,里面的料子十有八九会泡汤,更别提依靠这份工钱过活的上百名织布女工了。
掌柜刘伯急匆匆赶来,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“当家的,听说都水司的人已经在现场勘测了,主事官员也在。要不还是我去交涉吧,万一那些官爷不好说话,我一个大男人,总也好周旋些……”
林清歌揉了揉眉心,反而扯出一个安抚的笑:“刘伯,您去可不行。您拉不下脸来哭闹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点自嘲的无奈:“这事还得我亲自去。”
刘伯一愣,没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他们要是咬死了不松口,我就哭给他们看。”
林清歌半开玩笑地说着。
她拍了拍刘伯的肩膀,安抚道:“我这性子也坐不住,必须去现场看看。店里的事就劳您多费心了。”
***
马车颠簸着行至泄洪道附近,林清歌透过车窗,看到一些穿着官服的人在雨里忙碌。
林清歌走下马车时,吴宁为她撑着伞。只是到底雨大,脚一踩地,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她环视一圈,朝着一个面相看起来较为和善的衙役走去。
林清歌脸上带着笑,悄悄将一锭碎银子塞到对方手中,压低声音问道:“差大哥,我家的仓库就在那红线边上,想找主事的大人商量个对策,不知都水司的主事大人现在何处?”
那衙役不动声色地收了银子,朝江边努了努嘴。
林清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官服的挺拔背影立在蒙蒙雨幕中,正手持图纸,专注地凝视着汹涌的河水。旁边有衙役帮他打着伞。
“那位是今年的状元郎,姓陈,为人挺正派的。”衙役小声补充道。
一说是个状元,林清歌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印象。
似乎听铺子里的绣娘们闲聊时提起过,夸赞这位新科状元郎模样生得极好。
但此刻她无暇他顾,只想着仓库的事。
那衙役收了钱,又见她态度恳切,便好心多说了句:“我帮你把旁边的人引开,你赶紧过去说,晚点大人可能就要回衙门了。”
林清歌连忙道谢,拿过伞,提起早已被泥水溅湿的裙摆,快步朝那个紫色官服的身影小跑过去。
跑到近前,她微微喘着气,一边拿出带来的地契图纸,一边恭敬地开口:“民女林清歌,见过陈大人。今日冒昧打扰,实在是有事相求。”
她看那位陈大人似乎并未听见,依旧背对着自己。
林清歌心里掠过一丝不快,觉得对方有些摆官架子,但也不敢表露。
她只好将声音提高了一些,依旧保持着客气:“大人,我们林家的仓库恰好就在泄洪道的红线边上,不知大人能否宽限几日,容我们想想办法……”
前面的人还是没有回头。
林清歌暗暗吸了口气,压下心头的焦躁,再次抬头,语气更加恳切:“陈大人?”
就在这时,那身着紫袍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温和,看向她,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:“好久不见,林姑娘。”
林清歌瞬间僵在原地。
她愣了一会儿,不由脱口而出道:“定光……”
眼前的人,早已褪去僧袍,换上彰显身份的官服。
他头发整齐地束起,衬得面容比记忆中更加棱角分明,英气逼人。
陈昀站在那里,神情自然得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分别,那些过往的纠葛从未存在过。
“在下既已还俗,林姑娘以后唤我陈昀便可。”他向前一步,语气依旧谦和得体,“方才思索河工之事,一时出神,未能及时回应。烦请林姑娘再说一遍来意。”
林清歌看着他这副疏离又周全的模样,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闷得发慌。
她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,展开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图纸,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上面标记的仓库位置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