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立在雕花栏杆旁,望着那抹石榴红的裙角消失在楼梯拐角,心中莫名一动。
这身影,与记忆深处的某个故人隐隐有几分重叠。
他出神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,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洛城,
不知她如今可还安好?
当年他不告而别,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可这些年,心底却从未真正忘怀。
林清歌走出戏楼,脸上的狐狸面具并未摘下。
夜空中飘荡着无数天灯,宛如星河倒悬。
她看见对面河滩旁有小贩在售卖花灯,心里一动,也想去放一盏,为上元节画个句号。
林清歌走到河滩边,刚好买下小贩手中的最后一盏素纱天灯。
她正准备点燃时,就见方才戏楼里那位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也信步走来。
小贩一边收拾摊子,一边对男子抱歉道:“真对不住啊公子,最后一盏刚被这位姑娘买去了。”
男子看到林清歌和她手中的天灯,微微颔首示意,便欲转身离开。
“公子请留步。”林清歌叫住了他。
“上元节放盏天灯才算圆满,公子若不介意,不如现在写张心愿笺,我们一起扶着灯框,将它放上天如何?”
男子脚步顿住,回头看了看她,略一沉吟,道:“如此,便多谢姑娘了。”
他接过林清歌递来的纸笔,俯身写下几字。
林清歌瞥见是“祈故人长安”五个字。
他的字迹清峻有力,竟让她生出几分模糊的眼熟感,但一时也无从深想。
两人一同小心翼翼地托起天灯时,林清歌发现这男子的手生的修长好看。
天灯缓缓升空,融入那一片璀璨的光河之中。
“姑娘,”男子望着远去的天灯,声音轻缓地开口,“你今日所言,自有道理。但在下还是想说一两句不中听的话。”
他转过头,面具下的目光显得认真。
“姑娘看人看事,或许有些过于悲观了。遇人不淑,固然如同陷入泥沼,但这世间,也并非全是无情无义之辈。”
林清歌听了,却轻声笑了出来。
吴宁在不远处静静等候。
她想趁着这戴面具的时机,说些平日绝不会对人言的痛快话。
“今日你我都戴着面具,也算有缘,我不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。
“我是个和离过的妇人。从前那位……他偏好男风,却骗我成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丝过往的伤痕。
“直到后来撞破他与男子私会,才惊觉自己所托非人,荒唐至极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提起这段不堪的往事,说出来后,心里反而奇异地松快了些。
“您看,婚姻于女子,就像一场押上性命的赌局。”
她叹了口气,笑声里有些苦涩。
“你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,我们若输了,却可能蚀尽骨血。所以如今,我只愿谈些轻松风月,再不论婚嫁之事,这点倒是与公子那位友人,不谋而合了。”
说完这略显沉重的话题,林清歌想缓和下气氛。
她用调侃的语气问道:“方才见公子写下‘祈故人长安’,那位旧友,莫非是公子的意中人?”
河水流淌,带着花灯的余烬缓缓远去。
面具之下,男子沉默了良久。
林清歌笑了笑,说道:“我无意探听公子隐私。只是有时会想,人若多见些世面,多遇到一些人,或许哪天便会觉得,自己曾经念念不忘的人,也不过如此。”
男子的面具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对她的说法有些讶异。
林清歌接着举例。
“就像上个月游街的状元郎,名前寂寂无闻,成名后自有高门贵女排着队要嫁他。若他是戏文里那个蔡邕,眼下怕早忘了糟糠之妻,等着迎娶贵女了。”
男子听完,坦然回应道:“择选伴侣,当如静水观鱼。重要的是鱼本身,而非它游弋的是金缸还是泥塘,不该以此分贵贱。”
林清歌闻言一愣,随即笑道:“这话有理,但世上能做到清水观鱼,不为外物所惑的人,实在太少了。”
她仰头望着漫天灯火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,“世人忙忙碌碌,能把自己活明白,已属不易了。”
说罢,她收敛神色,冲男子郑重一礼:“上元佳节,愿公子心想事成,告辞。”
男子拱手还礼,目送她走向等候的护卫。
那抹红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后,他缓缓摘下面具,望着满天祈愿的灯火,再次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。
祈故人长安。
随即,陈昀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。
她向来活的肆意潇洒,想来怕是早已忘了自己了吧。
他转身步入渐散的人潮,最终消失在长街拐角,如同一滴墨晕染在沉沉的夜色里。
唯有天边那盏祈天灯还亮着,晃晃悠悠的,像是谁迟迟未尽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