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的秋雨并未停歇,只是势头较前一日稍敛,从倾盆之势转为了细密绵长的雨丝,如同无数根透明的针,无声无息地织就一张笼罩天地的灰蒙蒙的网。风依旧刮着,带着湿漉漉的寒意,却少了那份狂暴,只余下执拗的呜咽,穿过光秃的枝桠,摇动着尚未完全凋零的残叶。
彭伯利庄园在这样的天气里,显得格外静谧而内向。前一日风雨带来的那种戏剧性的磅礴感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持久、更沁入骨髓的微冷与沉静。
伊丽莎白醒得比平日稍晚。房间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、略带清冷的空气,即使壁炉里已经重新添上了柴火,跳跃的火焰努力驱散着寒意,那股属于深秋的凉意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房间的角落,尤其在靠近窗户的地方。她拥着被子坐起身,没有立刻唤女仆,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。
玻璃上依旧布满蜿蜒的水痕,只是流速缓慢了许多。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绿色,远山和树林都隐没在雨雾之中,轮廓柔和得近乎消失。没有鸟鸣,没有人声,只有风雨持续的、低回的背景音。这种绝对的宁静,反而让人的内心变得格外空旷,思绪也如同窗外的雨丝,飘忽不定,没有焦点。
她就那样发了一会儿呆,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着。想起了朗博恩那些同样阴雨绵绵的秋日,想起了尼日斐舞会后泥泞的道路,想起了在柯林斯先生家那间令人窒息的客厅里度过的、同样潮湿的下午。那些记忆带着陈旧的色彩,与眼前彭伯利坚实而优雅的轮廓重叠,又分离。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恍惚的感觉攫住了她。仿佛时间在此刻变得粘稠而缓慢,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模糊,只剩下她独自一人,面对着这永恒的秋雨和内心深处一片宁静的茫然。
直到女仆轻叩房门,送来热水和干净的衣服,她才恍然回过神来,轻轻甩了甩头,仿佛要将那些无端的思绪甩开。微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轻颤,她迅速起身,披上晨衣,走到窗边,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那刺骨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了。
早餐时,达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那缕尚未完全散去的、恍惚的气息。她的回应比平时慢了半拍,眼神也少了几分平日的灵动狡黠,多了一丝雨雾般的朦胧。
“没睡好?”他放下刀叉,关切地问。
“不,睡得很好。”伊丽莎白摇摇头,拿起茶杯暖着手,“只是这天气,让人忍不住……发呆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也有些飘忽,“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,连思绪也变得懒洋洋的。”
达西理解地点点头。他也有类似的感觉,只是他习惯于用公务来填满这种因天气而产生的、无所适从的空隙。“或许需要一点提神的东西。我记得卡特太太那里有一些不错的菩提花和薰衣草,用来泡茶正合适,安神,也能驱散一些湿气。”
这个提议让伊丽莎白眼睛微亮。“好主意。”
于是,上午的大部分时光,他们便在图书室里共度。这里比起居室更显私密和温暖,四壁高耸的书架散发出皮革和旧纸张特有的醇厚气息,混合着壁炉里干燥木柴燃烧的香味。伊丽莎白没有再去碰那本科勒律治,而是选了一本轻松的、关于英格兰乡村游记的小品文集。她在靠近壁炉的沙发里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,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米白色披肩。
达西吩咐人泡来了花茶。透明的玻璃茶壶里,淡黄色的菩提花和紫色的薰衣草花苞在热水中缓缓舒展、沉浮,释放出温和馥郁的香气,那香气带着一丝甜意和草木的安宁,渐渐弥漫在空气里,与书卷气、柴火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,构成一种极具安抚力的氛围。
达西则坐在书桌后,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信件和文件。他不时抬头看看伊丽莎白。她果然没有再沉浸入深沉的阅读,更多的时候,是捧着那杯温热的花茶,小口啜饮着,目光望着书架某一处虚空,或者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,神情是放空的,带着一种近乎柔顺的恬淡。那花茶的蒸汽氤氲上升,模糊了她一部分面容,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宁静的剪影。
他没有再去拿素描本。有些瞬间,只适合收藏在记忆里,而非固定在纸上。他享受这种无声的陪伴,享受这种各自占据一方天地,却被同一种安宁气氛所包裹的感觉。公务似乎也不再显得枯燥,反而成了这宁静画卷里一个和谐的部分。
午饭后,雨势更小了些,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毛毛细雨,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拧不干的厚绒布。空气中的寒意似乎更重了。他们回到起居室,伊丽莎白依旧捧着那杯已经续过几次热水的花茶,茶色变得极淡,香气也若有若无。
“这样的天气,倒让人想起一些……未尽的计划。”伊丽莎白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花茶浸润后的温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