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墨嘴唇微微动了动,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,只是沉默地坐在了小男孩长凳旁边。
“爹,那后来呢?大黄狗真把人领到地方啦?”小男孩含糊追问。
“那还有假!”男人哈哈一笑,仰头喝了口酒,“你爹我当年走夜路,也亏得有这么一条好狗……”
“慢点吃。”女人给小男孩擦擦嘴,又转向丈夫,眼里带着笑,“你也是,净拿这些稀奇事儿逗他,晚上该做梦了。”
“傻小子,最怕的就是鬼,什么时候跟你爹学学,练练胆子啊!”
“我才不怕!”小男孩急了,碗筷都放下了,“而且,世上哪有鬼啊,都是假的!”
“行行行,快吃吧你……”
陆子墨坐在桌边看着,离得那么近,女人手里的帕子带着淡淡的皂香,拂过他的手背。
男人举杯啜饮时,结实的手臂就从他的身体中径直穿过,毫无阻滞。
小男孩听到精彩处,兴奋地晃了下腿,虎头布鞋的硬底,轻轻踢到了他作战靴的靴面。
烛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墙上,晃动、交叠,温暖得不真实。
饭后,男人在后厨洗碗,女人蹲下身,手指灵巧地将小男孩那一头栗色卷发拢起,用根红绳扎成一个精神的小发髻,一缕碎发顽固地翘着。
她端详了一下,似乎满意了,轻轻哼起一支小调:“头发软软像春草,我儿长得比山高——长得比山高哟,爹娘看你笑……”
“冬雪飘呀火塘烧,爹娘在这儿呀,永远看你笑——”
哼罢,她双手捧住儿子的小脸,用力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。
男人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后厨出来,指尖拈着一小撮浅黄的晶体,乐呵呵地凑到小男孩嘴边:“来,尝尝。”
“唔……好甜!”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男人哈哈笑起来:“傻小子,这是盐。”
小男孩皱起鼻子嚷嚷:“你骗人!骗人是小狗!”
“哈哈哈,我是大老虎!”
小男孩“切”一声,顿了顿,又问,“你们又要出门了吗?”
“是呀,很快就回来。”女人已经重新披挂好蓑衣,戴好头布。
陆子墨循声看去,男人正检查着随身的物件——铜铃、符袋、捆尸索、还有面边缘磨损的铜锣。
“呆在家里,乖乖的昂。”
夫妻俩对视一眼,男人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细软的卷发,女人弯下腰,微凉的唇飞快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他们一同转身,推开客栈那扇沉重的木门,身影没入外面愈发昏沉的天色。
“早点回来!”小男孩扒着门框边缘喊。
“好——”
两人的身影起初还很清晰,慢慢地变成一个小点,最后终于看不见了。小男孩他没有哭闹,甚至没有在门边多站,一个人踮起脚,爬上了柜台后方的高脚凳,背对着门口,数起一堆散乱的铜钱来,嘴里念念有词。
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,静静落在客栈外的青石板上,很快积起一层薄白。
陆子墨就站在门内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。
就在这时,客栈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一个客人被门槛绊了一下,拖着僵硬的步子,挪了进来。
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,布料硬邦邦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。面色青白,眼眶深陷,里面空洞洞的,没有眼珠。
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越来越多的客人沉默地涌入,动作僵硬、缓慢,手臂直直垂在身侧,指尖乌黑。无数双脚底板摩擦着地面,发出持续的沙沙声。
可柜台后的小男孩毫无所觉,依旧专心致志地数着他的铜钱,偶尔从旁边的小布袋里抓出两把生糯米,洒在柜台边缘,嘴里嘟囔着只有他自己懂的驱邪咒。
尸体越来越多,沉默地涌入,摩肩接踵,很快挤满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大堂。
它们安静地站着,或缓慢地原地挪动,将那点暖黄的灯光隔绝开来,投下无数扭曲拉长、层层叠叠的影子。
离柜台最近的那张八仙桌旁,也缓缓坐下了一个客人,侧对着柜台。
陆子墨看着那个模糊的侧影,忽然想起来,那里最常坐的是常来送山货的老李头,以前过年的时候,还偷偷给他包过一个小红封,里面装着两枚崭新的铜子。
对面那个位置,该是牙尖的孙奶奶,但是她做的芝麻糖饼又香又脆,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一块。
客人越来越密,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快要把整个房间挤破了,浓重的阴气像乌云一样沉甸甸压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形格外宽厚的客人,缓慢又僵硬地转过身,一寸一寸转向柜台的方向。
然后,它抬起一只裹着褴褛布条、指骨粗大的脚,迈出了第一步。
“咚。”
地面微震。
接着,是第二步,第三步……目标明确,朝着那个兀自低头数钱的背影,一步一步迅速挪去。
“滚开!!!”陆子墨瞳孔骤缩,腕间五帝钱应声暴起,瞬间化作五道厉芒,直射向那逼近的高大身影!
钱脱手的瞬间,他心头猛地一沉。
糟了。
他攻击了丧轮里的存在,他动用灵力,干涉了“过去”的一部分。
“轰——!!!”
没有预兆,客栈瞬间燃起冲天大火!
所有景象——温暖的灯光、数钱的小孩、拥挤的客人、八仙桌、父母离去的门、窗外的细雪——都在剧烈扭曲的烈焰中变形融化!
火焰烧得极快,也褪得极快。仿佛只是被炽光灼伤了视线,陆子墨猛地眨了一下眼,冲天的烈焰便消失了。
留在眼前的,不再是温馨诡异的客栈,而是那个焦黑破败的义庄。
陆子墨牵了牵嘴角,原来他没走出去啊。
他抬头,看到了自己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