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小小的尸体蜷在棺底,粗布袖口磨破了边,一只鞋不知丢在哪里,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趾。
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似乎是件挺难接受的事儿,但陆子墨想了想,每天起床了照镜子不就能看见了吗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所以他觉得还好。
真的还好。
只是眼里一片酸楚,喉咙也像堵了团咽不下也吐不出的硬块,噎得难受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一阵规律的摩擦声从门外传来。
陆子墨猛然转头——义庄门口,不知何时已堵满了密匝匝的走尸!
它们青白浮肿,眼眶空洞,正拖曳着僵硬的步伐,沉默地涌来。
他瞳孔一缩,想也没想便冲上前,但五帝钱还没飞出去,那些可怖的身影却消失了——
火光冲天而起,热浪扑面,烈焰舔舐着梁柱,发出噼啪声。
陆子墨收回五帝钱,拔出随身带着的短刃,疯狂地劈砍、突刺,刀刃劈开灼热的空气,带来阵阵热浪。
左劈、右斩、突刺、回撩——他机械地重复着挥砍的动作,刀刃卷了边,虎口被反震力撕开裂口,温热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淌,滑得几乎握不住。
陆子墨双目赤红,意识模糊,早就分不清在劈砍什么,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团在火中燃烧的枯柴。
滚烫的灰烬扑在脸上,混着汗水,刺得眼睛生疼。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、糊成一片,只剩下大片大片跳动、吞噬一切的赤红。
那一片灼目的赤红,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轻轻晃了晃,竟化作了盏盏温暖摇曳的红灯笼。
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漾开,连成一片宁静的、安详的暖海。
耳中凄厉的惨叫,也扭曲变调,成了轻柔哼唱的山歌小调。
“头发软软像春草呀,我儿长得比山高——”
“春风暖呀燕子绕,爹娘看你踩稳路。”
“夏雨润呀麦苗摇,我儿抬手能摸到云梢梢。”
“秋月明呀柿子俏,走南闯北莫忘了家檐角。”
“冬雪飘呀火塘烧,爹娘在这儿呀,永远看你笑。”
“山里有虎你别怕,爹是弓来娘是刀。”
“小虎归林要回巢,爹娘在这儿呀,永远对你笑——”
童谣天真轻快,陆子墨一边无意识地跟着哼,一边机械地挥刀,刀刃深深嵌进焦黑的梁木。
不对。
他猛地停住,刀悬在半空。
手感变了。上一刻还砍在木头上的实感,这一刻忽然空了——像一刀划开潮湿的棉絮,轻飘飘的,虚不受力。
“啪嗒。”
很轻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上。
陆子墨喘着粗气,拼命揉搓被汗与烟灰糊住的眼睛。
走尸不见了。
烈焰不见了。
落在他脚边的,是一件蓑衣。
那蓑衣已经被利刃割裂了,蓑衣旁边,是两具倒卧的血泊中的身躯。
而他们身下,一面边缘焦黑的碎镜,正映出陆子墨惨白扭曲的脸。
“爹?娘?!”陆子墨腿一软,直直跪了下去。
视野中的父母身影开始晃动、重影。他们浑身浴血,却缓缓地撑起身体,仿佛想朝他走来。
陆子墨下意识往前扑了几步,伸出手,却扑了个空,指尖穿过了那片血泊,什么也没碰到。
他猛地回头。
女人竟然走回了烈焰熊熊的义庄深处,站到了那具小小的尸体前。
她颤抖着手,解开了孩子发间那根鲜艳的红头绳,将自己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铜钱,一枚、一枚,郑重地串在了孩子细小冰凉的手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