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驶入了张一草熟悉的城市,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的咸腥、汽车尾气和远处工厂区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。
比起老家太行山脚下那个闭塞的村庄,这里的喧嚣带着一种粗粝的、充满竞争与疏离的现代气息。
张一草提着那个几乎空了的行李袋,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。
阳光有些刺眼,她眯了眯眼,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。
脚底的伤痂已经基本脱落,新生的皮肤还很娇嫩,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仍有隐隐的不适,但已无大碍。
她没有丝毫耽搁,径直走向公交车站,跳上了一趟开往城市东北角、那片老旧居民区的公交车。
那里有她花了所有积蓄、背了贷款买下的,那个不到四十平米、房龄比她还大的小家。
一个多小时后,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。
她走下车,穿过一片嘈杂的、摆满地摊的巷子,终于看到了那栋灰扑扑的、墙皮剥落的六层居民楼。
她的“家”,就在顶层,没有电梯。
一步步爬上六楼,腿有些发软,更多的是近乡情怯般的复杂心绪。
站在602室门前,她掏出钥匙,插入锁孔,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一股沉闷的、夹杂着淡淡灰尘和旧家具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房间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:狭小的客厅兼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垫、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;巴掌大的厨房灶台冰冷;卫生间更是小得转身都困难。
窗户紧闭着,阳光透过积了灰的玻璃,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。
空荡,简陋,甚至有些寒酸。
但张一草站在门口,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颤栗的安心和归属感。
这是她的地方。完完全全,只属于她张一草的地方。
没有挑剔的目光,没有算计的言语,没有令人窒息的逼迫。
在这里,她是唯一的主人。
她反手关上门,落下门闩,又仔细检查了窗户的插销。
然后,她走到床边,缓缓坐下,床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她将脸埋进还带着布料固有气味的薄被里,深深地、贪婪地呼吸了几口。
回家了。
真的,回家了。
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,在这一刻,终于可以稍稍松懈。
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几乎将她淹没。
她就那么和衣倒在床上,蜷缩起来,很快陷入了沉沉的、无梦的睡眠。
这一觉,睡了不知多久。
醒来时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透过脏污的玻璃,在昏暗的屋内投下模糊的光影。
饥饿感后知后觉地袭来。
她挣扎着起身,打开那个小小的冰箱——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。
她烧了点开水,就着水,啃了两片从火车上带下来的、已经干硬的面包。
胃里有了点东西,人才感觉活过来一些。
她开始整理自己。
烧水洗了个简单的澡,换上干净的居家衣服。
然后,她坐在书桌前,打开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,连接上网络——这是她这个小家里,除了房子本身外,最“奢侈”的固定资产。
她先登录了招聘网站。
被裁员的阴影还在,重新找工作是她眼下最迫切的任务。
浏览着一条条招聘信息,销售、客服、文员……
要求大同小异,薪资待遇也乏善可陈。
就业市场并不乐观。
她投了几份看起来还算匹配的简历,但心里清楚,回应可能需要时间,而且很可能不尽如人意。
接着,她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电子邮箱。
有几封垃圾邮件,还有一封……来自李风杨。
邮件是昨天下午发的,在她告诉他已安全到家之后。
标题很简单:情况更新。
她点开邮件。
“张姐,见信好。你弟弟张光祖的病情目前已趋于稳定,体温控制住了,颅内感染迹象也在好转,已从ICU转入普通病房继续抗感染治疗。紧急救助金已拨付到位,覆盖了前期大部分费用。医院方面反馈,你父母近期情绪相对稳定,未再有过激行为,但对你弟弟的日常护理依旧依赖护工居多。镇政府已正式受理张光祖的特困人员救助和残疾人两项补贴申请,预计一个月内会有初审结果。另,关于之前提到的监护人问题,我咨询了司法所的同事,他们提供了一些初步的法律意见和程序说明,附件供你参考,不着急,你先看看。有任何问题或需要,随时联系。保重。李风杨。”
邮件下方有一个附件,是一份扫描的法律条文摘录和变更监护权的大致流程说明。
张一草一字一句地读着邮件,心头那块关于弟弟的巨石,又松动了一些。
病情稳定,费用解决,申请推进……李风杨说到做到,甚至做得更多。
他甚至还记挂着那个她当时并未深思的“监护人”提议,并找来了相关资料。
她点开附件,粗略浏览了一遍。
条文艰涩,流程复杂,涉及村委会、镇政府、民政局、法院等多个部门,还需要收集证据、进行评估、开庭审理……光是看着,就让人觉得这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役。
但……这毕竟是一条路。
一条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弟弟困境、也斩断父母利用弟弟来要挟她的可能性的路。
她将邮件和附件保存好。
没有立刻回复。她现在心很乱,需要时间消化,也需要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。
关闭邮箱,她环顾着这个小小的、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空间。
孤独感如同夜色般悄然弥漫。但这一次的孤独,与在张家村那个偏屋里的孤独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