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孤独是冰冷的、充满压迫的,是被排斥和轻贱的。而此刻的孤独,虽然清冷,却带着一种自主选择的、可以自由呼吸的质地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扇窗。
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、混杂的气息。
远处,高架桥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,更远处,是漆黑的海面和零星渔火。
这个世界很大,很复杂,有张家村那样吃人的泥沼,也有李风杨那样温暖的光亮,更有眼前这片需要她独自搏杀、却也给予她容身之地的钢铁森林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,能爬多高。
但至少,她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。
接下来的几天,张一草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。
除了出门购买必需的食物和生活用品,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。
投出去的简历如同石沉大海,只有一两家通知了面试,结果也不理想。
要么是薪资低得可怜,要么是要求苛刻得不近人情。
失业的压力和积蓄日渐减少的焦虑,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
她自己的钱,扣除必要开销,所剩无几。
这个她视若堡垒的小家,每个月的房贷虽然不多,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她开始更细致地规划每一分钱。
买菜只挑最便宜的打折时段,自己做饭,杜绝任何不必要的开销。
晚上尽量早睡,省电。甚至考虑着,要不要在房子里再放一张床,租出去一张床位,以换取一点现金流。
就在她为生计焦头烂额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。
她迟疑着接起。
“喂,是张一草女士吗?”一个陌生的、带着本地口音的男声。
“是我,您哪位?”
“我这里是‘安心家政服务公司’。
我们收到你的求职简历,应聘家政保洁岗位。
请问你明天上午九点有空来公司面试吗?”
家政保洁?张一草愣了一下。
她投递的岗位里,确实有这一类,但大多是作为备选。
薪资低,辛苦,还不稳定。
“有的。请问地址是?”
她几乎没有犹豫。现在不是挑拣的时候,有面试机会,就不能放过。
对方报了一个地址,在城市的另一个区。
挂断电话,张一草看着手机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曾经,她好不容易爬出体力劳动的底层,拿到了文凭,坐进了办公室。
现在,兜兜转转,似乎又要回到原点。
不,不是原点。
她看着这个虽然简陋却完全属于她的小空间。
至少,她有了退路,有了选择不回去的底气。
家政保洁又如何?凭自己的双手挣钱,不偷不抢,干干净净。
第二天,她早早起床,换上最整洁的那套半旧的运动服,仔细梳好头发,前往那家家政公司。
面试很简单,无非是问些基本情况,看看手脚是否利落,态度是否端正。
公司看起来规模不大,办公环境简陋,接待的人事经理态度也有些敷衍。
最终谈下来的薪资,按小时计费,不稳定,没有社保,收入可能勉强覆盖她的基本生活和房贷,但几乎存不下钱。
“如果想收入高一点,可以接长期住家的单子,照顾老人或者小孩,包吃住,工资能高不少。”人事经理瞥了她一眼,随口说道。
住家?张一草心里一紧。那意味着失去自由,再次进入一个陌生的、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家庭环境,甚至可能面临类似在原生家庭的憋屈和压抑。她几乎是立刻摇头:“不了,我只接钟点工,不住家。”
人事经理无所谓地耸耸肩:“那行,有活会通知你。先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走出家政公司,站在初夏略显燥热的街头,张一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
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吗?一个25岁、有本科学历的女人,只能挣扎在家政保洁这样的工作边缘?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是李风杨发来的短信,很简单:“张光祖已出院,返回家中休养。救助申请进入公示阶段。”
弟弟出院了,回家了。
回到那个有着张三章和王兰芬的“家”。
她的心微微一沉。但想到救助申请在推进,又稍感安慰。
她抬头,望向城市灰蒙蒙的天空。
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看似繁华,却找不到她的一席之地。
不,不能认输。张一草咬紧了牙关。家政就家政,钟点工就钟点工。先活下去,站稳脚跟。然后,再图其他。
她想起李风杨邮件附件里那些法律条文。
或许,在努力生存的同时,她真的应该仔细研究一下那条路。
那不仅仅是为了弟弟,也许,也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去的阴影,让自己能真正轻装上阵,走向未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走向公交车站。
脚步依旧有些沉,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。
归巢的鸟儿,发现巢穴之外的世界,依然布满了荆棘。
但既然选择了飞翔,就只能磨利自己的爪喙,在这片荆棘丛中,为自己,蹚出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