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县城车站脱身,已经过去了两天。
她顺利从市里转乘火车,踏上了返回那座她独自打拼、并悄悄购置了小小蜗居的二线城市的归途。
身体上的疲惫和脚伤的隐痛仍在,但精神上,那根紧绷了二十几年的弦,在经历极致的崩断后,反而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以及一丝决绝后的空旷。
手机里,李风杨后来又发来过两条短信。
一条是确认她是否安全抵达市里并登上火车,另一条是告诉她,她弟弟张光祖的特困人员救助和残疾人补贴申请,镇上已经正式受理,进入审核流程,让她不必过于担心。
她简短地回复了“已上车,谢谢”和“收到,辛苦了”。
没有更多的交流。不是冷漠,而是不知该说什么。
那份沉甸甸的恩情,她记在心里,但过多的言语感谢显得苍白,而她现在,也确实没有余力去维系任何一段需要小心翼翼的关系。
她像一只受尽惊吓的刺猬,只想尽快缩回自己那个唯一安全、狭小、却完全属于自己的洞穴里,舔舐伤口,积蓄力量。
火车呼啸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,明暗交替的光线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闪烁。
火车广播提示,省城站快要到了。
她需要在这里换乘另一趟列车,才能最终回到她工作的地方。
火车到站后,她拎起轻飘飘的行李袋,随着人流下车。
省城火车站远比县城和市里车站庞大、混乱、人潮汹涌。
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着车次信息,广播声、吆喝声、脚步声、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。
张一草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。
她不确定张四海或者其他“家人”会不会阴魂不散地跟到这里。
她低着头,快速穿过人群,按照指示牌找到中转候车室,找了一个相对僻静、靠近工作人员值班台的角落坐下,将行李袋紧紧抱在怀里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身影。
她稍微松了口气,也许,他们毕竟能力有限,追到省城已经是极限了?
或者,李风杨和派出所的警告起了作用?
就在这时,她包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发出刺耳的、默认的铃声。她吓了一跳,连忙掏出来看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她犹豫着,没有立刻接听。
铃声固执地响着,在嘈杂的候车室里并不起眼,却让她心慌意乱。
最终,在铃声快要断掉的时候,她咬了咬牙,按下了接听键,将手机放到耳边,没有先开口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、带着哭腔和浓重乡音的女声,是母亲王兰芬!
“一草!是一草吗?妈求你了!你快回来吧!出大事了!你弟……你弟光祖他不行了!”
张一草的心猛地一沉,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光祖昨天夜里发了高烧,抽得厉害,我和你爸连夜送到县医院,县医院说治不了,让赶紧转市里!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呢!医生说……说可能是急性脑膜炎,情况很危险,要花好多钱!家里哪还有钱啊!你爸把能借的都借了,还不够!一草啊,妈知道你心里有气,可光祖是你亲弟弟啊!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你快回来,想想办法,救救你弟弟吧!妈给你跪下了!”
王兰芬的声音嘶哑绝望,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医院特有的嘈杂和仪器嘀嗒声,以及张三章暴躁的吼声:“跟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废什么话!让她打钱!打钱救命!”
弟弟病危?急性脑膜炎?抢救需要钱?
这一连串的信息像重锤一样砸在张一草刚刚稍微平静的心湖上,瞬间激起滔天巨浪!弟弟那张无知无觉的脸,小时候偶尔对着她笑的模样,生病时痛苦抽搐的样子……所有关于弟弟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。
那是她的亲弟弟!哪怕知道父母可能利用弟弟来拿捏她,可当听到“病危”、“抢救”这些字眼时,那种源自血脉和多年付出的牵绊,还是让她瞬间慌了神。
“在哪家医院?具体什么情况?医生怎么说?”她急声问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王兰芬哭哭啼啼地说了市人民医院的名字和科室,又反复强调需要很多钱,家里已经山穷水尽。
“一草,妈知道对不起你,可这次是真的!妈拿你弟弟的命发誓!你快回来吧,或者……先打点钱过来救急!求你了!”
张三章抢过电话,声音凶狠而焦躁:“张一草!我告诉你!光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老子跟你没完!你就是跑到天边,老子也要把你揪回来偿命!赶紧打钱!打钱!”
电话被挂断了,忙音嘟嘟作响。
张一草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是真的吗?弟弟真的病危了?还是……又是一场骗局?为了把她骗回去,或者骗她的钱,连弟弟的生死都可以拿来诅咒?
可是……万一呢?万一是真的呢?弟弟那个身体状况,抵抗力极差,突发急症完全有可能。如果因为她的怀疑和犹豫,耽误了抢救……
李风杨说过,弟弟的救助申请刚受理,钱还没下来。父母那边,为了办那场荒唐的“丧事”和日常开销,可能真的没钱了。
去,还是不去?信,还是不信?
如果去,很可能是个陷阱,等着她的不知道是什么。
如果不去,弟弟万一真的……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