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四海正等得不耐烦,看到辅警过来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堆起笑容,递上烟:“同志,有事?”
“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。”一个辅警板着脸说,“接到举报,说你们在这里行为可疑,有骚扰旅客的嫌疑。”
“误会!天大的误会!”张四海连忙摆手,瞪了一眼旁边的黄毛,“我们就是来接人的,等我侄女呢!她跟家里闹别扭跑了,我们这不放心,来接她回家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眼睛还不住地往售票厅和候车室方向瞟。
“接人?接人怎么蹲在这儿鬼鬼祟祟的?你侄女多大?叫什么名字?有她同意你们来接的证据吗?比如电话记录?”另一个辅警追问。
张四海被问得有些噎住,支吾道:“她……她25了,叫张一草。电话……这孩子赌气,不接家里电话。我们就是怕她一个人在外头吃亏,这才……”
“25岁?成年了。她有自己的行动自由。你们没有证据证明她需要你们‘接’,也没有她的授权,在这里蹲守,影响车站秩序,涉嫌骚扰。请你们立刻离开,否则按扰乱公共场所秩序处理。”辅警态度强硬。
张四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没想到车站工作人员和警察会管得这么细,这么直接。
他试图辩解,但两个辅警不再听他啰嗦,直接要求他们出示身份证登记,并严厉警告他们立刻离开车站区域,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。
黄毛小子见势不妙,早就缩到了一边,不敢吱声。
张四海又气又急,却又不敢真跟警察硬顶。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远处的旅客服务台,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几句,最终还是悻悻地掏出了身份证登记,然后拉着黄毛,灰头土脸地快步离开了车站。
看到张四海他们消失在站外,张一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,双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
女工作人员走回来,对她点了点头:“走了。你快去买票吧,趁他们没走远。”
“谢谢!谢谢你同志!”
张一草连声道谢,声音哽咽。她重新收好身份证和纸条,再次道谢后,快速走出服务台,跑到售票窗口,买了最近一班去市里的车票。
售票员告诉她,十五分钟后发车,在3号检票口。
她不敢耽搁,拿着票,低着头,快步走向3号检票口。
心脏依旧狂跳,生怕张四海他们去而复返,或者在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。
直到坐上了去市里的客车,看着车辆缓缓驶出县城车站,张一草才真正松了一口气,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。
她瘫在座位上,大口喘着气,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遍全身。
好险……真的好险。如果不是那个好心的女工作人员,如果不是李风杨提前给了她那些关键的联系方式和提醒……
李风杨……想到这个名字,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。
他好像总能预料到危险,总能给她指出最可能生还的路径。
可他现在,应该在镇上忙碌吧?处理着各种像她家一样复杂难缠的“基层事务”。
她掏出手机——一部早就过时、屏幕都有裂痕的旧智能机,电量只剩下一半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开了短信界面,输入了李风杨的号码。“李干部,我已安全坐上从县城去市里的车。在车站遇到二叔带人堵我,已设法脱身。谢谢你之前的提醒和帮助。张一草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。
最终,她还是按了下去。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。
很快,几乎是立刻,手机震动了一下,收到了回复。
“安全就好。保持警惕,到市里后直接去火车站,别在县城或市里逗留。随时联系。李风杨。”
简短的回复,却让张一草冰冷的手脚恢复了一些温度。
他没有问细节,没有多余的安慰,只是最直接的关切和提醒。这种务实而有效的支持,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的。
她收起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客车在公路上平稳行驶,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县城的边缘过渡到广阔的田野。
她知道,张四海不会就此罢休。
这次失败了,他们可能还会想别的办法,甚至可能真的追到她城里的住处去。
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、默默忍耐的张一草了。
李风杨教会了她,有些事可以反抗,有些权利可以争取。
法律、政策、甚至陌生人的一点点善意,都可能成为她的武器。
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纸条和现金,又摸了摸手机里那条简短的回复。
前路依旧凶险,但她不再孤身一人,也不再手无寸铁。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、不断延伸向远方的公路,眼神里重新燃起一小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。
想把她拖回地狱?
那就试试看。
看看是她这根“野草”先被碾碎,还是那些腐朽的“根茎”,先被这挣脱的力量,彻底扯断。
客车载着她,向着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天地,疾驰而去。
车窗外,初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下一片淡金色的、带着暖意的光斑,照亮了前方蜿蜒的道路。
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,车厢里混杂着泡面、汗液和劣质烟草的味道。
张一草坐在靠窗的硬座上,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多年、洗得发白的薄棉衣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依旧一片萧索的北方平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