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刚过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是李风杨。
他看起来又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,但精神还算饱满,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一杯豆浆。
“路上吃。”他将早餐递给她,又看了看她脚上的鞋,“脚能行吗?车站不远,我送你过去。”
“能行。”张一草接过早餐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“李干部,你不用送了,我自己能去。”
“走吧,顺路。”李风杨不由分说,提起她那个轻飘飘的行李袋,率先走下了楼。
清晨的街道空旷冷清,只有清洁工在唰唰地扫着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。谁也没有说话。
快到车站时,李风杨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“张姐,有句话,我一直想说。”
张一草脚步一顿,看向他。
李风杨没有看她,目光望着前方熹微的晨光,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峻:
“这个世界上,不是所有的父母,都配称为父母。你很好,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。以后,为自己活,活得漂亮点,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反击。”
他的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敲在张一草心上。
不是为了安慰,而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。
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称为父母……这句话,将她心中最后那点因为血缘而产生的、扭曲的负罪感和牵挂,彻底击碎了。
她怔怔地看着他,晨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这一刻,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,这个叫李风杨的年轻男人,不仅仅是在帮她解决眼前的困境。
他是在用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方式,告诉她:你没错,你值得更好的人生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但她这次没有让它流下来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将泪意逼回,然后,对着李风杨,露出了一个这些天来,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放松的、带着感激和决心的笑容。
“李干部,谢谢你。我会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有力。
李风杨也笑了,那笑容驱散了疲惫,显得格外明亮温暖。
他将行李袋递还给她:“车快开了,进去吧。一路顺风。”
“再见,李干部。”张一草接过行李袋,深深看了他一眼,仿佛要将这个在至暗时刻给予她光亮的身影刻在心里。
然后,她转过身,挺直脊背,迈着虽然还有些别扭却异常坚定的步伐,走向了车站入口,走向了那辆即将载她离开小镇、驶向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的客车。
她没有再回头。
晨光渐亮,驱散了最后的黑暗。
小镇在她身后,慢慢苏醒。
李风杨站在原地,看着客车发动,缓缓驶出车站,消失在街道拐角。清晨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有些凉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,朝着镇政府的方向走去。
脸上恢复了平日工作时那种沉静而略带疲惫的表情。
只是眼底深处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那个倔强女子的剪影,和一份沉甸甸的、尚未完全放下的责任与牵挂。
他知道,张一草的路还很长,很难。
但他也相信,经历了这一切,那个像野草般坚韧的女子,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。
而他,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。
在这片土地上,还有许许多多像张一草、像张光祖一样,需要帮助、需要被看见的人。
客车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,速度越来越快。
张一草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熟悉的田野和山峦,心中没有离愁,只有一种破茧重生般的、混杂着疼痛与希望的奇异感觉。
她拿出李风杨给的那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包子皮有点厚,馅也不多,但很香,很暖。
她慢慢咀嚼着,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空。
天,彻底亮了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她的新人生,也开始了。
客车颠簸着驶离小镇,将张一草25年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几天远远抛在身后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,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依旧贫瘠的初春山野。
身体是疲惫的,心却像被一场暴风雪席卷过,留下一片空旷冷硬的平静,以及劫后余生的、细微的战栗。
李风杨给的热包子早已凉透,被她攥在手里,没有吃完。
不是不饿,而是咬了一口后,胃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,什么也咽不下去。
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:“你很好,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。”
真好笑。
活了25年,第一次有人这么肯定地告诉她,她“好”。
不是“能干”,不是“懂事”,不是“能挣钱”,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“好”。
可这份“好”的认可,偏偏来自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陌生人,而不是赋予她生命的至亲。
她想起母亲王兰芬43岁却已苍老如老妪的脸,想起父亲张三章45岁便酗酒过度、眼珠浑浊的模样,想起弟弟张光祖18岁的身体却只有婴孩般的智识,终日困在病痛和污秽里……
这个家,像一株从根子里就烂透了的毒藤,紧紧缠绕着她,汲取她所有的养分,却只回报以荆棘和毒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