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她终于亲手斩断了这藤蔓,哪怕自己也鲜血淋漓。
客车驶入县城汽车站,喧闹的人声将她从沉思中惊醒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凉包子塞进行李袋,拎着它下了车。
脚底的伤痂在行走时仍有牵拉的痛感,但比起逃亡那日的剧痛,已算不得什么。
她需要转车去市里,再坐火车返回她工作的那个二线城市。
李风杨借给她的钱足够路费,甚至还能剩下一些。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,心里稍安。
就在她走向售票窗口,准备购买去市里的车票时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车站角落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——是二叔张四海!
他正蹲在垃圾桶旁抽烟,一双浑浊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进出站口的人群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戾气。
张一草的心猛地一沉,血液瞬间冰凉!
他怎么会在这里?!是在等她?还是巧合?
她立刻低下头,用行李袋半挡着脸,迅速闪身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,心脏狂跳。
她屏住呼吸,从柱子边缘小心地窥视。
张四海似乎没发现她,还在那里抽烟,时不时跟旁边一个蹲着的、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低声说着什么,那年轻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染着黄毛,眼神不正。
绝对不是巧合!
他们真的是在堵她!李风杨的担心成真了!她父母所谓的“道歉”、“后悔”,果然只是麻痹她的烟雾弹!
他们根本没有放弃,甚至可能联合了二叔,想在她离开的路上直接把她截回去!
怎么办?硬闯出去买票上车?
张四海和黄毛就在售票厅附近,她这个样子,肯定会被认出来。
他们如果当众拉扯,车站人多眼杂,她一个“逃婚女儿”对上“长辈”,舆论会偏向谁,她用脚趾头都想得到。
李风杨远水解不了近渴,报警?警察来了又能怎样?又是“家务事”调解?
恐惧像冰冷的蛇,缠绕上她的脖颈。
她背靠着冰冷的柱子,冷汗浸湿了内衣。
刚刚升起的、对未来的那点微薄希望,瞬间被现实的獠牙撕得粉碎。
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,却原来只是从一个小一点的笼子,跑到了一个更大、更危险的狩猎场。
不能慌!张一草,你不能慌!
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李风杨说过,他们怕派出所,怕吃官司。
他们现在敢在车站堵人,无非是觉得这里人多,她不敢声张,他们可以强行带走,然后对外说是“女儿闹脾气,家人来接”。
对,他们怕把事情闹大。
尤其是二叔张四海,最看重张家所谓的“脸面”,昨天在派出所已经丢了一次人,如果在车站再闹出风波……
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。
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。柱子后面不远处,有个旅客服务台,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、正低头玩手机的女工作人员。
再远一点,是车站的治安岗亭,隐约能看到里面有穿着辅警制服的人在走动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。
然后,她拎着行李袋,没有走向售票窗口,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旅客服务台。
“同志,你好。”张一草的声音尽量平稳,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。
女工作人员抬起头,有些不耐烦: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想问一下,最近一班去市里的车是几点?在几号检票口?”
张一草一边问,一边用身体挡住服务台内侧的视线,迅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李风杨给的那张纸条,又拿出自己的身份证,一起压在服务台的台面上。
手指微微发抖地指了指柱子后面张四海的方向,用极低、极快的语速说:“同志,帮帮我。那边柱子后面抽烟那两个人,是我二叔和他找来的人,他们要把我抓回去逼我嫁给一个老光棍换彩礼。我逃出来的,他们现在要堵我。求你,帮我叫一下警察,或者……让我在这里躲一下,打个电话。”
女工作人员愣住了,看看她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,又看看她压在台面上的身份证和写着“镇扶贫办李风杨”、“派出所”、“妇联”等字样的纸条,脸上的不耐烦渐渐被惊疑和一丝同情取代。
她顺着张一草手指的方向,悄悄瞥了一眼,果然看到张四海和黄毛鬼鬼祟祟的样子。
这种事,在小地方车站并不算特别稀奇,但亲眼碰到还是头一回。
女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张一草身份证上的年龄——25岁,成年了。
又看了看纸条上“扶贫办”、“派出所”的字样,这姑娘不像是胡说八道。
“你……你先到里面来。”
女工作人员很快做出了决定,指了指服务台旁边的侧门。
她也是个女人,看到张一草这副样子,本能地起了恻隐之心。
张一草如蒙大赦,赶紧拉开侧门钻了进去。服务台后面是个狭小的储物间兼休息室。
“你在这里别出声,我出去看看。”
女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完,拿着对讲机走了出去,装作巡视的样子,朝张四海那边溜达过去。
张一草躲在门后,从缝隙里紧张地观察着。
她看到女工作人员走到治安岗亭,跟里面的辅警说了几句话,又指了指张四海的方向。
两个辅警立刻站了起来,朝张四海他们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