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抿着唇,脸色沉凝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到了卫生院,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医生,看到张一草的惨状,也吓了一跳。
李风杨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,只说她是从村里走山路过来,路上摔了。医生便带着张一草去处理伤口。
清洗伤口,消毒,上药,包扎。
冰凉的药水刺激得张一草直抽冷气,但她死死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医生看她脚底磨得血肉模糊,又给她打了破伤风针,开了些消炎药。
整个过程,李风杨一直等在外面。
等张一草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时,他已经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双廉价的、但干净柔软的棉拖鞋,还有一瓶矿泉水和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。
“先把鞋穿上,暖和点。喝点水,吃点东西。”
他把东西递过来,语气自然,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张一草看着那双棉拖鞋,又看看那瓶水和包子,喉咙再次哽住。
她默默接过,穿上鞋。
鞋底很软,包裹住受伤的脚,带来一种陌生的、近乎奢侈的舒适感。
她拧开瓶盖,小口小口地喝水,温水滋润了干涸疼痛的喉咙。
然后,她拿起一个包子,慢慢地咬了一口。肉馅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,胃里那股令人心慌的空虚感得到了些许缓解。
她吃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眼泪无声地混着包子一起咽了下去。
李风杨就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,没有打扰她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晨光透过玻璃窗,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,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侧脸的线条却显得格外坚毅。
等她吃完一个包子,喝了半瓶水,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,李风杨才转回头,看着她,语气温和而认真:
“张姐,现在能告诉我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?你家里……还有你……怎么弄成这样?”
他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八卦的好奇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等待倾听的专注。
张一草握紧了手里的半个包子,指节泛白。她抬起眼,看向李风杨。四目相对。
她能相信他吗?能把那些丑陋不堪的真相,全都告诉他吗?
可是,除了他,她还能告诉谁?
她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然后,用一种异常平静、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语调,开始叙述。
从接到“父亲垂死”的电话开始,到回到家里看到棺材和灵棚,到母亲和二叔的逼婚,到媒婆领着刘大壮上门,到李风杨第一次介入后的暂时缓和,再到……守灵那夜听到的诡异声响,第二天二叔等人以丧事费用逼嫁,李风杨第二次到来提出补贴方案但被二叔激烈反对,最后……是昨夜,棺材里的声音,棺材盖被推开,张三章“死而复生”的恐怖一幕,以及今晨她被软禁、砸罐制造混乱、翻墙赤脚逃亡的全过程。
她的叙述条理清晰,几乎没有情绪起伏,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。
但那些事实本身,就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荒诞与残忍。
李风杨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,逐渐变为震惊,难以置信,再到深深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。
他的眉头紧紧锁着,放在膝盖上的手,不自觉攥成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当听到张三章从棺材里坐起来,张一草被软禁威胁时,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。
张一草讲完了,院子里短暂的寂静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包扎过的双脚,和那双干净的棉拖鞋,等待着。
等待着他的反应——或许是震惊过后的疏远,或许是公式化的同情和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,或许是觉得她家麻烦太多、想要撇清关系的敷衍。
然而,她听到的,是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叹息。
然后,李风杨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斩钉截铁的坚定:“无法无天!简直……丧心病狂!”
他站起身,在原地踱了两步,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。然后,他转回身,看向张一草,眼神锐利而清明:
“张姐,这不是家务事,这是非法拘禁,是暴力干涉婚姻自由,是赤裸裸的欺诈和胁迫!你父母和二叔的行为,已经严重违法了!”
他的语气不是安慰,而是陈述一个事实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张一草抬起头,有些愕然地看着他。她没想到他会用如此严厉、如此“公事公办”的词汇来定性这件事。
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,父母打骂子女,包办婚姻,似乎都是“天经地义”的,最多被人说一句“心狠”或“糊涂”。
违法?这个词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。
“可是……他们是我父母……”她喃喃道,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询问。
“父母的身份,不是他们违法犯罪的理由!”李风杨的声音提高了些许,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,
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!没有任何人可以以‘为你好’、‘家务事’为借口,肆意侵害他人的基本权利!婚姻自由受宪法和法律保护!人身自由更是最基本的人权!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一草茫然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睛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坚定:
“张姐,你不用担心。这件事,我们管定了。我现在就向镇领导汇报,同时联系派出所。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。至于你弟弟……我们会想办法。这种情况,可以申请将他列为特殊困境人员,协调民政、残联进行救助和安置,绝不能让他成为胁迫你的工具!”
他的话语清晰有力,逻辑严密,不再是昨天那种试图用“政策”和“道理”去感化、说服的姿态,而是直接亮出了“法律”和“政府”的武器,摆出了介入和解决的强硬态度。
张一草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责任感,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,似乎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,有微弱却真实的光透了进来。
他……真的不一样。他不是在敷衍,不是在和稀泥。他是真的认为这是不对的,是违法的,是必须被制止和纠正的。
“那……那我……”她声音微颤,“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你先在镇上找个地方住下,避一避。”李风杨迅速做出安排,“我知道附近有家小旅馆,比较干净,老板人也靠谱。我给你安排。你好好休息,把伤养一养。其他的事情,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他看了一眼她身上单薄破烂的衣服,又补充道,“我让我同事,找两件干净衣服给你送过去。”
他说着,拿出手机,开始拨号。
先打给了镇领导,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,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急性。
然后又打给了派出所,说明了疑似非法拘禁和暴力逼婚的情况,请求警方介入调查。
他的通话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,语气不卑不亢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。
张一草坐在一旁,听着他冷静而高效地处理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不真实。
几个小时前,她还在冰冷刺骨的山路上绝望挣扎,像一只被追捕的猎物。现在,却坐在这里,有一个穿着半旧羽绒服的年轻干部,在为她的事情打电话,安排住宿,联系警方……
她看着李风杨清瘦却挺直的背影,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,看着他眼角那抹因为疲惫和愤怒而产生的细微纹路……
心里某个角落,那层坚冰,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。
或许……天,真的不会绝人之路?
或许……这世间,除了算计和冰冷,真的还有一丝公理和善意存在?
李风杨打完电话,走回来,对她说:“都安排好了。
领导很重视,已经指示派出所立刻派人去你们村了解情况,也会通知村干部配合。
旅馆也联系好了,就在前面拐角。我先送你过去。”
他伸手,再次搀扶起她。
这一次,张一草没有再抗拒,也没有觉得难堪。
她顺从地借着他的力站起来,跟着他,慢慢地走出卫生院。
阳光依旧没什么温度,但照在身上,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。
脚下的棉拖鞋很软,很暖。
她看着走在旁边的李风杨,那个并不宽阔、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的背影,心里默默地说:
李干部,谢谢你。
也谢谢……这命运,在将她推入绝境之后,终于吝啬地,施舍了这一点点,陌路上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