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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破晓之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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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风杨安排的小旅馆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背街,门脸不大,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,但里面还算整洁。

老板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,看到李风杨扶着个一身狼狈、赤脚穿着棉拖鞋的女人进来,愣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多问,接过李风杨递过去的钱,麻利地给了钥匙,指了指楼上最里面一间房。
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单人床,一张掉漆的木桌,一把椅子,墙角还有个脸盆架。

窗户朝北,光线昏暗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但对此刻的张一草来说,这里不啻于天堂。

至少,有门,可以锁上;有床,可以躺下;暂时,安全。

李风杨扶她在床边坐下,又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是几片消炎药和一瓶碘伏、一包棉签。

“药按时吃,伤口记得自己再消消毒。我让同事找衣服去了,一会儿送来。你先休息,什么都别想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平静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周到。

“李干部……”张一草开口,声音嘶哑,“钱……还有旅馆的钱……我以后还你。”

李风杨摆摆手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苦笑:

“张姐,先不说这个。你好好休息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。我得赶紧回镇上,和派出所的同志碰个头,把情况再理一理。你记住,锁好门,除了我和送衣服的同事,谁来也别开。有事就打我电话,号码你有的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,语气放得更缓:“别怕。既然找到我了,这事我就管到底。你父母和二叔的行为是错的,是违法的,必须纠正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说完,他点点头,转身离开了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脚步声远去。

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声响。

张一草坐在硬板床上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石像。

紧绷了太久的身心骤然放松,带来的不是安宁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空茫的疲惫和迟来的、密密麻麻的后怕。

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和心脏不规则的重跳。

她慢慢躺下去,扯过旁边散发着皂角气味的、略显粗糙的薄被,盖在身上。

被子很薄,不怎么暖和,但她还是将自己紧紧裹住,蜷缩起来,像个寻求保护的婴儿。

闭上眼睛,黑暗袭来。

但黑暗中,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——棺材里伸出的苍白的手,父亲狰狞的脸,母亲哀求又绝望的眼神,二叔唾沫横飞的逼迫,刘大壮那令人作呕的打量……

她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息,额头渗出冷汗。

不行,不能想。李风杨说了,别想。

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个小小的房间。

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,掉漆的桌椅,蒙尘的窗台……最后落在自己包扎过的双脚上,和那双干净的棉拖鞋上。

李干部……李风杨。

这个名字,此刻成了她混乱思绪中唯一清晰的锚点。

他真的能管到底吗?

他真的能对抗她父亲和二叔那种混不吝的滚刀肉脾气?能对抗村里可能存在的、对“家务事”睁只眼闭只眼的习气?

派出所会为了她一个“逃婚”的女儿,真的去抓她的父亲吗?

希望很渺茫。她知道。

但她此刻,除了抓住这根稻草,别无选择。

而且……李风杨刚才的表现,太不一样了。

不是敷衍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愤怒的坚定和雷厉风行的行动力。

他说“这不是家务事”,说“违法”,说“管定了”。

也许,他真的不一样。

也许,他真的相信他所说的那些“法律”和“原则”。

这个认知,像一颗小小的火种,在她冰冷的心底,极其微弱地,跳动了一下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:

“张姐?我是扶贫办的小周,李干部让我给你送衣服。”

张一草警惕地起身,走到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
外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,扎着马尾,穿着普通的羽绒服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脸上带着善意的、有些拘谨的笑容。

她打开门。

小周把袋子递给她,里面是两套半新的、洗得很干净的棉质内衣和一套普通的运动服,还有一双厚袜子。

“李干部说你衣服破了,脚也伤了,让我找找合适的。这些都是干净的,你放心穿。”

“谢谢。”张一草低声道谢。

“不客气。李干部交代了,让你好好休息,吃饭的话……”小周犹豫了一下,

“楼下老板可以帮忙从隔壁饭馆带点简单的,钱……李干部已经预付了一些。你安心住着就行。”

张一草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小周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又安慰了两句“别担心”、“李干部会处理的”,便匆匆离开了。

关上门,张一草看着袋子里干净柔软的衣服,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。

萍水相逢,一个陌生人,一个年轻的干部,却为她做了这么多……她承受不起,却又不得不承受。

她换下身上又脏又破的衣服,用房间里暖水瓶里有限的热水,简单擦了擦身。

温水流过伤痕累累的皮肤,带来轻微的刺痛,却也带走了一些污秽和疲惫。

穿上干净的衣服和袜子,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一些,虽然心头的重压丝毫没有减轻。

她重新躺回床上,这一次,没有再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
她需要理清思绪:

首先,安全暂时有了保障。李风杨安排了住处,也通知了警方。张三章他们就算追到镇上,也不敢在政府眼皮底下、派出所可能介入的情况下硬来。其次,李风杨明确表示会管,并且已经行动。这是目前最大的利好。

但问题依然一大堆:

弟弟张光祖怎么办?真的丢给那对毫无责任心的父母?李风杨说会申请救助安置,但这需要时间,而且父母那边会不会阻挠?他们会不会拿弟弟继续做文章?

这件事最终会如何解决?派出所调查,最多是把张三章和张四海训诫一顿,勒令不得再逼迫她。然后呢?她和那个家的关系彻底破裂,父母可能会变本加厉地咒骂她、败坏她名声?

她自己的工作、生活怎么办?

城市里的小家暂时是回不去了,谁知道张三章会不会发疯真的找过去?工作丢了,积蓄只剩五千,有机会还得还李干部垫付的钱,她自己往后何去何从?
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尤其是弟弟张光祖。那是她从小带到大的,虽然是个沉重的负担,但也是她在那个冰冷家里,唯一付出过真实感情、得到过微弱依赖的对象。

她想起小时候,弟弟还没显出病态时,偶尔会对着她咯咯笑,会用小手抓她的头发。

后来病了,每次发病痛苦抽搐时,只有她抱着他,轻轻拍着,哼着不成调的歌,他才会稍微平静一点。

母亲王兰芬只会哭,父亲张三章则是嫌恶地躲开。

她对弟弟的感情很复杂。

有责任,有怜悯,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——他们都是这个畸形家庭的受害者,一个因为性别被轻贱,一个因为疾病被嫌弃。

现在,她要独自逃离,把弟弟留在那个魔窟里吗?

良心像被放在炭火上炙烤。

可是,不留下,她能怎么办?

带着一个重度脑瘫、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弟弟逃亡?她养得活自己都艰难,如何负担弟弟高昂的医药费和无穷无尽的照料?

现实冰冷而残酷。

眼泪又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

这一次,是为弟弟,也是为自己这无解的人生困局。

不知哭了多久,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,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睡眠很浅,噩梦不断,总是梦见被追赶,被捆绑,被塞进那口黑漆棺材里。

再次醒来时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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