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是在清晨六点完全清醒的。
不是高烧退去后那种昏沉中的短暂睁眼,是真正的、意识完整的清醒。陆眠正靠在椅背上打盹,感觉到床上的动静,立刻睁开眼睛。
苏景看着她,眼神清澈,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弱,但不再有噩梦的阴影。
“你醒了。”陆眠坐直身体,“感觉怎么样?”
苏景动了动嘴唇,声音嘶哑但清晰:“水。”
陆眠立刻倒了温水,扶他起来一点,小心地喂他喝。他的吞咽动作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停顿一下,肋骨断裂的地方还在疼。
喝完水,他重新躺下,目光扫过房间:简陋但整洁,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,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气味。
“我们在‘破晓’的安全屋。”陆眠解释,“你高烧了三天,猫送来了消炎药,现在感染控制住了。”
苏景点头,目光回到她脸上。
他看了她很久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,似乎在斟酌词语,“你进入了我的梦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陆眠没有否认:“嗯。周岚说可能能帮你挣脱出来。”
“你看到了。”苏景的声音很轻,“黑房间。锁链。猫。还有……记忆清理。”
陆眠点头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。
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沉默相对,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同。以前他们之间总有未说出口的秘密、小心翼翼的试探、刻意保持的距离。现在,那些东西都被打破了。陆眠看到了苏景最深的伤口,苏景知道她看到了。
没有遮掩的余地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苏景最终说。
陆眠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让你看到那些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那些……丑陋的东西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陆眠说,“是组织对你做的。”
“但那些记忆是我的。”苏景重新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“那些恐惧,那些痛苦,那些……被我伤害的猫。它们都在我这里,永远都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陆眠听出了平静下的颤抖。
“雪球说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猫们原谅你。”
苏景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我梦到雪球了。”他说,“它说……那些猫是自愿的。它们感觉到了我的痛苦,所以愿意给我时间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我不确定这是真的,还是我的大脑为了让自己好受而编造的谎言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陆眠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那些给你送药的猫,它们对你的感情不是恨,是……关心。它们记得你对它们的好。”
苏景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能感觉到?”
“嗯。”陆眠说,“就像我能感觉到雪球在梦里对你说的话,是真实的。那不是你的幻想,是雪球——或者说,是所有被你善待过的猫——真正想告诉你的。”
苏景沉默了很久。
阳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,从地板爬到墙壁,最后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眯了眯眼,像不习惯这么明亮的光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这次轮到陆眠愣住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不害怕。”苏景说,“谢谢你没有逃走。谢谢你在车场说要救我。谢谢你现在还在这里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,像在说出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清单。
陆眠的鼻子突然一酸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“你也救了我。很多次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苏景摇头,“我救你,是因为……因为你是特别的。但你能看到的,我是一个……怪物。一个靠夺取其他生命活下去的怪物。”
“你不是怪物。”陆眠的语气变得强硬,“你是一个被迫成为工具的人,但你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。否则那些猫不会帮你,雪球不会原谅你,我……也不会在这里。”
苏景看着她,眼睛里有复杂的光在闪动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慢慢说,“在遇到你之前,我已经……放弃了。”
“放弃什么?”
“放弃希望。”苏景说,“放弃有一天能过正常生活的幻想。我接受了组织的安排:完成契约,收集足够的时间,然后在某个时候‘退休’——可能被处理掉,可能成为更低级的看守或训练者。总之,不会有自由,不会有未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积蓄力气。
“然后你出现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能听懂猫说话。你发现了我的秘密。你害怕,但没有举报我。你开始调查,开始记录,开始……试图理解。”
“我那时很害怕你。”陆眠承认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景说,“但你依然选择接近。在图书馆,在咖啡厅,在地下室……每一次我推开你,你都会回来。像一只固执的猫,明明知道前面有危险,还是要靠近。”
他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。
“后来我才明白,你不是固执,你是……善良。你真的想帮我,即使不知道该怎么帮,即使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陆眠想起那些日子:偷偷记录他的行踪,跟踪他到生物楼,躲在暗处观察他喂猫。那时她确实害怕,但更强烈的是好奇,是那种“这个人不对劲,但我想知道为什么”的冲动。
“所以你在天台问我‘那晚你看见了什么’,是在试探我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苏景说,“我想知道你是会举报我,还是会……选择另一条路。”
“如果我举报了呢?”
“那我可能会被提前‘回收’。”苏景平静地说,“但你没有。你选择了保持沉默。然后,在煤球死的那天,你选择了来找我,质问我。”
陆眠想起那只老猫在她怀里停止呼吸的感觉。那种生命从指尖流走的无力感,那种“我必须做点什么”的冲动。
“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。”她说,“你那时已经……”
“不,你应该。”苏景打断她,“你应该生气。应该质问。应该对我失望。因为那证明你把我当人看,而不是一个怪物或工具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——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,很自然,像已经这样握了很多次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组织训练的一部分,就是让我们相信我们不是完整的人。我们是工具,是容器,是‘源’的通道。我们不应该有道德感,不应该有愧疚,不应该有……爱。”
“爱”这个字,他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陆眠握紧他的手。
“但他们失败了。”她说,“你还有。你还有愧疚,还有善良,还有……人性。”
“因为我一直在抵抗。”苏景说,“用最笨的方法:记住每一只猫的名字,记住它们被取走的时间,记住它们后来的样子。每次任务结束后,我都会偷偷去看那些猫,给它们食物,帮它们处理伤口。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,但至少……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。”
他闭上眼睛,呼吸有些急促。
陆眠轻轻拍他的手背,像安抚一个孩子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她说,“你坚持了七年。没有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”
苏景睁开眼睛,眼里有泪光。
“但我也……快撑不住了。”他声音颤抖,“那些记忆清理,每一次都拿走一部分的我。我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妈妈的样子,想不起我家的门牌号,想不起我为什么在这里。我害怕有一天,我会完全忘记自己是谁,变成一个真正的工具。”
“你不会的。”陆眠说,“因为我会记住。我会记住你所有被拿走的记忆,我会告诉你:你妈妈长这样,你家在那里,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想活下去,你想保护那些猫,你想……成为更好的人。”
苏景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不是崩溃的哭泣,是安静的、滚烫的眼泪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枕头上。
陆眠没有阻止他哭,只是握紧他的手,让他知道她在。
哭了大约一分钟,苏景慢慢平静下来。他抬手擦掉眼泪,动作有些笨拙——输液管限制了他的活动。
“谢谢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带着真正的哽咽,“谢谢你愿意记住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陆眠说,“现在,该我说对不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