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看着她,眼里还有未干的泪水。
“对不起,”陆眠说,“在车场,我差点接受了‘源’的力量。我差点变成怪物。”
苏景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你感觉到了它的诱惑?”
“嗯。”陆眠点头,“它说可以给我力量救你,但需要我的时间、记忆、自我作为代价。我答应了。但最后……你叫醒了我。你说‘不要变成怪物’。”
苏景握紧她的手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要接受‘源’的交易。它给你的,永远比你付出的少。而且一旦建立连接,就再也断不开了。”
“但它是真实存在的,对吗?”陆眠问,“那个声音,那股力量……”
“真实存在。”苏景说,“组织称它为‘源’,但我觉得它更像……一个古老的、饥饿的东西。它以生物的时间为食,以记忆和情感为调味品。组织是它的‘饲养员’,我们这些契约者是它的‘投食口’。”
这个比喻让陆眠脊背发凉。
“它会吃掉我们?”
“不会直接吃。”苏景说,“它会让我们依赖它。每一次使用能力,每一次‘借取’时间,都会加深我们和它的连接。到最后,我们离不开它,它也离不开我们提供的‘食物’。一个完美的共生关系——如果忽略我们在这个过程中被慢慢掏空的事实。”
陆眠想起自己在车场感觉到的那股冰冷饥饿的力量。那不是幻觉,那是真实存在的、渴望吞噬的东西。
“那我为什么会连接到它?”她问,“我没有契约。”
“因为你是自然觉醒者。”苏景说,“你的能力来自你自身,而不是‘源’的赐予。但‘源’能感觉到像你这样的存在,它会试图诱惑你,把你拉入它的网络。因为它知道,自然觉醒者的‘味道’……更好。”
陆眠打了个寒颤。
“所以组织想要我,不仅是因为我的能力,还因为……我是更好的‘食物’?”
“可能是。”苏景说,“但我不确定。组织的很多机密,只有高级成员才知道。我只是个低级契约者,知道的有限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认真。
“但有一点我确定:你必须小心。不要轻易使用能力,不要试图探索能力的极限。因为每一次使用,都可能让‘源’更注意到你。”
陆眠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:早高峰的车流,上班族的脚步声,某个店铺开门的铃声。
平凡的世界,依然在运转。
“陆眠。”苏景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手术成功了。”他说,“如果芯片移除了,我能活下来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问题来得突然,陆眠愣了一下。
“我还没想过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这几个月,我只想着怎么活下去,怎么帮你活下去。”
“想一想。”苏景说,“就当……做一个梦。”
陆眠真的开始想。
如果一切结束,如果组织不再追捕他们,如果苏景的身体能慢慢恢复……
“我想继续上学。”她最终说,“想考个好大学,学生物或者兽医。想真正学会怎么和动物沟通,不是靠能力,是靠知识。想……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动物和人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想写下来。”她补充,“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。不是给别人看,是给自己。让我记住这一切,记住你,记住那些猫,记住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苏景看着她,眼神温柔。
“很好的梦。”他说。
“你呢?”陆眠问,“你想做什么?”
苏景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十岁以后的人生,只有一件事:履行契约,活下去。我从来没有‘想’做什么,只有‘必须’做什么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,眼神有些茫然。
“也许……我想看看海。”他突然说,“我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海。只在照片和电视上看过。蓝色的,一望无际的,有浪花和沙滩的那种。”
“那就去看。”陆眠说,“等你能走路了,我们去看海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苏景继续说,“我想养一只猫。不是‘借取’时间的那种,是真正的养。给它取名字,给它买玩具,看它在家跑来跑去,晚上睡在我枕头边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陆眠从未听过的向往。
“可以养两只。”陆眠说,“一只陪你,一只陪我。”
苏景笑了。
一个真正的、没有负担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又聊了一会儿,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:学校食堂哪道菜最难吃,图书馆哪个座位最舒服,春天校园里哪棵树最先开花。
像两个普通的学生,在聊普通的生活。
仿佛那些黑暗的过去、危险的组织、未知的未来,都不存在。
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,在阳光里,做着一个关于“以后”的、脆弱的梦。
直到李医生进来检查。
“体温正常,心率正常,呼吸平稳。”李医生满意地说,“你恢复得比预期好。再静养两天,就可以考虑转移去做手术了。”
“手术成功率有多少?”苏景问。
李医生犹豫了一下。
“六成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设备不是最先进的,但医生是可靠的。而且‘源’合金碎片能屏蔽芯片信号,手术过程中组织无法远程干预——这是我们的优势。”
六成。
比没有强。
“我接受。”苏景说。
李医生点头,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然后离开房间。
门关上后,苏景看向陆眠。
“如果手术失败,”他说,“我希望你……”
“不会失败。”陆眠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们会成功。你会活下来。我们会去看海,会养猫,会重新开始生活。”
苏景看着她坚定的表情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会成功。”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。
新的一天,充满了未知和危险,但也充满了希望和可能。
在这个简陋的安全屋里,两个少年刚刚完成了一场毫无保留的交谈。他们说出了“对不起”和“谢谢”,说出了恐惧和梦想,说出了那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话。
他们仍然握着彼此的手。
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像黑暗中的人看到星光。
像两个破碎的灵魂,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完整的可能。
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,他们不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