噩梦是在第三天夜里找上门的。
苏景的身体状况在猫送来的药物帮助下稳定下来,体温恢复正常,肺部感染的迹象明显减轻。李医生说这是好兆头,说明他的免疫系统还没有完全崩溃,还能对治疗产生反应。
但身体的好转,似乎释放了某种闸门。
白天,苏景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偶尔醒来也是意识模糊,说几句话就又陷入沉睡。陆眠守在他身边,喂水,喂药,记录生命体征,像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。
夜里,瓷器开始碎裂。
起初只是轻微的呻吟。陆眠趴在床边浅眠,听到声音立刻惊醒,发现苏景在睡梦中皱眉,手无意识地抓紧床单。
她轻轻拍他的肩膀,像哄孩子:“没事,我在。”
苏景的眉头松开一些,但呼吸仍然急促。
然后,噩梦真正开始了。
凌晨两点左右,苏景突然开始剧烈挣扎。他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,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。
“苏景!”陆眠抓住他的手,“醒醒!你做噩梦了!”
但苏景醒不过来。
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扩散,眼神里只有纯粹的、动物性的恐惧。那不是清醒的眼神,是陷在梦魇深处无法挣脱的眼神。
陆眠按呼叫铃,李医生和周岚很快冲进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医生检查苏景的生命体征,“心率140,血压升高,他在极度恐惧中。”
“噩梦。”陆眠说,“很深的噩梦。我叫不醒他。”
李医生准备镇静剂,但周岚抬手制止。
“等等。”她看着苏景痛苦的脸,“这不只是普通的噩梦。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闪回,也可能是……芯片的影响。”
“芯片?”陆眠心里一沉。
“芯片不止能追踪和惩罚,还能刺激特定脑区,诱发恐惧或痛苦记忆。”周岚说,“组织可能远程激活了这个功能,作为另一种形式的拷问或警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周岚看向陆眠。
“你的能力。”她说,“你能与动物共感,能不能……尝试进入他的噩梦?了解他看到了什么,也许能帮他挣脱出来。”
陆眠愣住了。
进入别人的噩梦?
她从未试过。与动物共感已经让她精疲力尽,与人类——尤其是一个意识陷在创伤深处的人类——建立那种深层的连接,听起来既危险又……侵入性。
但看着苏景痛苦的模样,她没有选择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握住他的手,集中精神,想象进入他的意识。”周岚说,“但记住:保持自我。你是观察者,不是参与者。如果感觉到被拖进去,立刻断开连接。被别人的噩梦吞噬,你自己的意识也可能受损。”
陆眠点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握住苏景的手。
他的手很冷,在颤抖。
她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
一开始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黑暗,和手心传来的冰冷触感。
她放松自己,让意识像水一样流动,顺着两人相握的手,慢慢渗入苏景的意识边界。
然后,她感觉到了。
恐惧。
不是普通的害怕,是深层的、刻在骨髓里的恐惧。像一只动物被关在笼子里,看着屠夫拿着刀走近,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却无处可逃。
她顺着那股恐惧,继续深入。
黑暗。
无边的、厚重的黑暗,像浸在墨汁里,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。空气是停滞的,带着霉味和……血腥味?
不,不是真正的血腥味。是记忆里的血腥味,是恐惧给气味染上的颜色。
然后,她听到了声音。
锁链。
金属摩擦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哗啦……哗啦……缓慢,沉重,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。
还有……哭声?
不,不是哭声。是呜咽。像受伤的动物,被堵住嘴,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、绝望的声音。
陆眠的意识继续下沉。
她“看到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意识直接感知到的场景:
一个房间。
没有窗户,没有光,只有四面冰冷的墙。墙壁是黑色的,不是油漆的黑,是那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、绝对的黑。地面是水泥的,粗糙,潮湿,有积水。
房间中央,有一个矮小的身影。
是孩子。
十岁,或者十一岁,瘦得皮包骨,穿着单薄的白色衣服,光着脚。他的手腕和脚踝上,套着沉重的金属镣铐,锁链另一端钉在墙上。
是苏景。
年幼的苏景。
他蜷缩在地上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,但没有声音发出来——他在无声地哭泣。
房间里不止他一个。
还有猫。
五六只,也许更多,蹲在房间的各个角落。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绿的光,像漂浮的鬼火。它们很安静,太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只有锁链的声音,和年幼苏景压抑的抽泣。
然后,门开了。
不是真的门开——在意识的世界里,场景是跳跃的,碎片化的——但陆眠感觉到了“门开”的概念。
光,从门口涌进来。
不是温暖的光,是冰冷的、刺眼的白光,像手术室的无影灯。
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背光,看不清脸。但陆眠认出了那种感觉:冷漠,高高在上,像神俯视蝼蚁。
是组织的人。
训练者。
那个人走进房间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他走到年幼的苏景面前,蹲下身。
“今天该学新课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甚至算得上温和,但那种温和比粗暴更可怕。
年幼的苏景抬起头。
陆眠看到他的脸:苍白,眼睛红肿,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娃娃。
“我不想……”孩子的声音细如蚊蚋,“我不想再……”
“不想?”训练者打断他,语气依然温和,“但契约就是契约。你父母签了字,你接受了‘源’的恩赐。现在,你要履行义务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只猫。
那是一只橘猫,很胖,看起来很温顺。它看到训练者走近,没有躲,只是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训练者抓住橘猫的后颈,把它拎起来。
猫没有挣扎,只是困惑地看着他。
然后,训练者把猫递到年幼的苏景面前。
“借取它的时间。”他说,“现在。”
年幼的苏景摇头,拼命摇头,锁链哗啦作响。
“不……我不……”
“如果你不做,它就会死。”训练者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不是自然死,是被处理掉。像垃圾一样,扔进焚化炉。而你会被关在这里,没有食物,没有水,直到你愿意做为止。”
孩子哭了。
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但他咬紧嘴唇,不发出声音。
“或者,”训练者换了一种语气,“你可以选择另一只。”
他放下橘猫,走向另一只——一只瘦小的黑猫,躲在最远的角落,瑟瑟发抖。
“这只更弱,需要的意志力更小。”训练者说,“从它开始,可能会容易一些。”
年幼的苏景看着那只黑猫。
黑猫也看着他,眼睛圆圆的,充满恐惧,但还有一种奇怪的……理解?好像它知道会发生什么,接受了。
“不……”孩子说,“不要逼我……”
“不是我逼你。”训练者说,“是契约。是‘源’。是你自己活下去的欲望。”
他把黑猫放到年幼的苏景面前。
猫没有跑,就蹲在那里,看着他。
“把手放在它头上。”训练者命令,“感受时间的流动。然后,取走一天。就一天。它不会死,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。而你,会得到活下去的力量。”
年幼的苏景颤抖着伸出手。
手指在离猫头几厘米的地方停住,剧烈颤抖。
“我做不到……”他崩溃了,“我做不到……”
“那就看着它死。”训练者站起身,“我会在你面前处理掉它。然后是下一只,再下一只,直到你学会为止。”
他走向黑猫,手伸向它的脖子。
“不!”年幼的苏景尖叫。
那一瞬间,陆眠感觉到一股力量——微弱,稚嫩,但真实的力量——从孩子身体里涌出。
他的手按在了黑猫头上。
猫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喵”,然后身体软下来,眼睛半闭,呼吸变得微弱而缓慢。
年幼的苏景收回手,看着掌心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陆眠也能通过共感感觉到——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流进了他的身体,像寒冬里的一口热汤,像黑暗里的一线光。
那是时间。
是猫的生命。
训练者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你学会了第一课:生存优先于道德。现在,休息一小时。然后,下一只。”
场景切换。
还是那个黑房间,但年幼的苏景长大了些,十二岁,或者十三岁。他不再哭泣,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,看着面前的一排猫。
训练者站在旁边。
“今天的目标是三只。”他说,“每只取三天。完成,有饭吃。失败,继续关禁闭。”
苏景——年长了一些的苏景——缓缓抬起手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了,但陆眠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:每一次触摸猫的头,每一次“借取”时间,都像在他灵魂上划一道口子。伤口不断累积,不断溃烂,最后结成厚厚的、麻木的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