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是在凌晨两点开始的。
陆眠趴在床边打了个盹,醒来时发现苏景的手烫得像火炉。她猛地惊醒,去摸他的额头——滚烫,皮肤干燥,嘴唇却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。
“李医生!”她冲出房间,“他发烧了!”
李医生正和衣躺在客厅沙发上,闻声立刻起身,拿着医疗包冲进卧室。小雨和周岚也被惊醒,跟了进来。
体温计显示:39.8度。
“感染性高烧。”李医生检查了苏景的伤口和输液处,“肋骨断裂导致肺部可能受损,再加上露天淋雨,伤口感染,身体又极度虚弱……麻烦大了。”
他迅速调整输液,加入抗生素和退烧药。
“物理降温。”他对陆眠说,“用温水毛巾擦他的额头、颈部、腋下。别用冷水,会刺激血管收缩,反而不利散热。”
陆眠点头,跑到卫生间接温水。
小雨拿来干净的毛巾和脸盆,周岚去翻找更多的退烧药和冰袋。
但物理降温的效果有限。
苏景的体温在退烧药作用下短暂降到38.5度,不到两小时又飙回39度以上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,胸口起伏剧烈,每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。
最可怕的是呓语。
他开始说胡话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咕哝,听不清内容。渐渐地,词语变得清晰起来,重复着几个短语,一遍又一遍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别拿走……”
“不要……不要碰它……”
陆眠坐在床边,用温水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。毛巾很快变热,她浸回脸盆,拧干,继续擦拭。动作机械而专注,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可怕的温度从他身体里吸走。
但苏景的呓语像刀子,一下一下戳在她心上。
“对不起……雪球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雪球。
那是苏景童年那只白猫的名字。陆眠记得,他在医院时提起过,那是他第一只猫,也是他能力觉醒的契机。
“别拿走……求求你……它还小……”
苏景的手在空中乱抓,像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陆眠握住他的手,他立刻死死攥住,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。
“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陆眠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景。
在她印象里,他总是冷静的,克制的,即使痛苦也会咬牙忍着,不露声色。但现在,高烧剥去了他所有的伪装,暴露出最脆弱、最恐惧、最愧疚的内核。
她看向李医生:“他为什么会这样?”
“高烧引发谵妄,潜意识里的创伤记忆会浮现。”李医生正在准备第二剂退烧针,“再加上他长期处于精神高压状态,身体又这么虚弱……意识崩溃是正常的。”
“那些话……‘别拿走’‘对不起’……”陆眠艰难地问,“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?”
李医生沉默了一下。
“很可能。”他最终说,“契约者的训练过程……不轻松。尤其是苏景这种从小被组织控制的。”
他给苏景注射了第二剂退烧针,然后检查了输液速度。
“你继续物理降温。我去准备更强的抗生素,如果到天亮体温还不降,可能需要考虑其他手段了。”
李医生离开房间。
小雨走过来,递给陆眠一杯温水。
“你也喝点水。”她说,“守夜很耗体力。”
陆眠接过水,喝了一小口,眼睛没离开苏景。
他的呓语又变了。
“黑房间……锁链……好黑……”
“妈妈……爸爸……你们在哪里……”
“不要关我……我会听话……我会好好做……”
每一句都像碎片,拼凑出一个陆眠从未想象过的童年。
她想起清理者说过,苏景的能力是十岁时濒死被组织所救换来的。但她没想过,那个“救”的过程是怎样的。也没想过,一个十岁的孩子,要如何接受自己突然能“借取”猫的生命时间,要如何面对第一次使用能力时的恐惧和罪恶感。
“陆眠。”
周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陆眠抬头。
周岚走进房间,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录音笔。她看了苏景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我想录下他的呓语。”周岚说,“可能会包含组织训练方法的信息,对我们有价值。”
陆眠下意识地把苏景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他……现在很脆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岚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所以我征求你的同意。你是他现在最信任的人,你的决定,我尊重。”
陆眠看着苏景痛苦的脸。
他的眉头紧锁,睫毛上挂着汗珠,嘴唇不停颤动,吐出那些破碎的词句。
录音,等于利用他最脆弱时的痛苦。
但不录音,可能错过重要的情报——关于组织如何控制契约者,如何训练他们使用能力,如何摧毁他们的意志再重塑。
这些情报,也许能救更多人。
“只录公共信息。”陆眠最终说,“不录……太私人的部分。”
周岚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她打开录音笔,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起身离开,把空间留给陆眠。
录音笔的红灯静静亮着。
苏景的呓语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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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次……是在医院。”
苏景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,虽然仍带着高烧的嘶哑,但语法完整,像在讲述一个故事。
陆眠屏住呼吸。
“雪球……趴在我胸口。我很冷,很痛,呼吸不上来。医生说……我可能活不过今晚。妈妈在哭,爸爸在走廊打电话,打给所有能想到的人。”
他停顿,呼吸急促。
“然后……那个人来了。穿着白大褂,但不像医生。他问爸爸妈妈,愿不愿意……用我的未来,换我的现在。”
陆眠的心揪紧了。
“他们……同意了。因为他们爱我,因为他们不能看着我死。那个人……把手放在我额头上。很冷,像冰块。然后……他把另一只手,放在雪球头上。”
苏景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“雪球……叫了一声。很轻,像在说‘没关系’。然后……我就感觉到……有什么东西……从它身体里流进我身体里。温暖……像阳光……像妈妈的拥抱……我的呼吸……顺畅了。痛……减轻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感激和恐惧。
“我活下来了。但雪球……变得很虚弱。它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我,眼睛还是那么温柔。那个人说……这就是代价。用它的时间,换我的时间。用它的生命,换我的生命。”
眼泪从苏景紧闭的眼角滑落。
“我抱着雪球……哭了整整一夜。我说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但雪球只是舔我的手,像在说‘不要哭,我自愿的’。”
陆眠的眼泪也落了下来。
她想象那个场景:十岁的男孩,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,抱着一只为他付出生命时间的猫,在深夜的病房里无声哭泣。
而门外,他的父母可能正在签署某种协议,用儿子的未来,换取儿子的现在。
“然后……训练开始了。”
苏景的声音变得平板,像在背诵。
“黑房间。没有窗户,没有光。只有我和一只猫。那个人说……‘借取它的时间,否则你就没饭吃,没水喝’。我拒绝。我说我不要。然后……他们关了灯。整整一天。黑暗中,只有猫的呼吸声,和我自己的心跳声。”
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。
“第二天……他们又放了一只猫。说同样的话。我又拒绝。他们又关灯。第三天……第四天……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时间在黑暗里没有意义。我只知道……我很饿,很渴,很怕黑。而那只猫……它蹭我的手,它舔我的脸,它在我怀里呼噜呼噜……”
苏景的声音破碎了。
“最后……我做了。我把手放在它头上……我感觉到时间……从它身体里流走……流进我手里……像捧着一捧温水……然后……猫睡着了。不是死,只是睡着了。那个人打开门,说‘很好,你学会了’。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。
陆眠连忙扶起他一点,轻拍他的背。咳嗽停止后,苏景瘫回枕头上,继续呓语,声音更轻,更破碎。
“从那以后……我成了‘驯养者’。组织给我的任务……每周借取一定量的时间。不够……就惩罚。黑房间……电击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他突然挣扎起来,像要摆脱什么无形的束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