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!不要拿走我的记忆!”
陆眠愣住了。
记忆?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……为了让我更专注……要拿走‘不必要’的记忆。”苏景的声音充满恐惧,“第一次……拿走的是我六岁生日……爸爸给我买自行车……妈妈做了蛋糕……那些光……那些笑……那些味道……他们用机器……像吸尘器……从我的脑袋里……吸走了……”
陆眠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组织不仅控制契约者的身体,还剥夺他们的记忆?
“第二次……拿走的是我最好的朋友……小凯……我们一起爬树……一起踢球……他搬家的前一天……我们约定要一直写信……那些信……那些约定……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苏景的手在空中乱抓,陆眠紧紧握住。
“第三次……第四次……我不知道他们拿走了多少……我只知道……我的脑袋里……有很多空洞……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……有时候……我会突然想不起妈妈的脸……想不起我家的地址……想不起我为什么在这里……”
他哭了。
无声的,崩溃的哭泣。
眼泪不断从眼角涌出,浸湿枕头。
陆眠俯身抱住他,像拥抱一个受伤的孩子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现在安全了。没有人能拿走你的记忆了。我保证。”
苏景在她怀里颤抖,呓语渐渐变成模糊的呜咽。
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着。
陆眠看向它,突然伸手,按下了停止键。
够了。
这些已经够了。
剩下的,是他最后的隐私,是他破碎的灵魂里仅存的、不愿被任何人听见的碎片。
她不录了。
周岚会理解,如果不理解,她也不在乎。
她把录音笔放到一边,重新专注于物理降温。
温水毛巾一遍遍擦拭。
体温计显示:39.5度。还是高,但至少没再上升。
天快亮了。
窗外的天空从深黑变成深蓝,再变成灰蓝。雨完全停了,晨光从云层缝隙漏出,给城市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。
苏景的呓语渐渐平息。
他不再说完整的句子,只是偶尔吐出几个词:“冷……”“痛……”“别走……”
陆眠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回应:“我在。”“不冷了。”“不痛了。”“我不走。”
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。
但她要说。
凌晨五点,李医生再次进来检查。
“体温开始降了。”他松了口气,“39度。还是高,但趋势是好的。你再坚持一下物理降温,应该能慢慢降到38度左右。”
陆眠点头,眼睛已经熬得通红。
“你去休息一会儿。”小雨走进来,“我替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陆眠说,“我想陪着他。”
小雨看着她,没再坚持,只是递给她一块巧克力。
“补充点能量。”
陆眠接过,撕开包装,机械地塞进嘴里。巧克力很甜,但她尝不出味道。
上午七点,苏景的体温降到38.2度。
呓语完全停止,他陷入深沉的、不再被噩梦侵扰的睡眠。呼吸平稳,脸色虽然还是苍白,但那种病态的潮红已经褪去。
陆眠终于敢稍微放松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晨光一点点爬进房间,照在苏景脸上。
他的睡颜很安静,像个普通少年。如果不是知道他经历过什么,陆眠几乎要以为他只是生了场普通的病,很快就会好起来。
但录音笔里的内容,那些碎片化的呓语,已经在她脑海里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:
一个被迫用猫的生命换取自己生命的孩子。
一个在黑暗中被训练成“驯养者”的少年。
一个被一点点剥夺记忆、情感、乃至自我的工具。
而现在,这个工具想要反抗,想要自由,想要找回自己被拿走的一切。
代价是,他的生命可能只剩下两年,甚至两个月。
陆眠轻轻抚摸苏景的额头。
还是很温暖,但不再烫手。
“你会好起来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发誓。无论用什么方法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苏景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睁开眼睛。
眼神起初是茫然的,然后聚焦在陆眠脸上。
“……陆眠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我在。”陆眠立刻凑近,“感觉怎么样?”
苏景眨了眨眼,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,现在是何时。
“我……发烧了?”
“嗯,高烧。现在已经退了。”陆眠给他喂了口水,“你还记得什么吗?”
苏景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向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“我……说了很多话。”他最终说,“不该说的话。”
陆眠握紧他的手。
“没有不该说的话。”她说,“你想说什么都可以。对我,永远都可以。”
苏景转过头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:脆弱,羞愧,恐惧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不敢奢望的希望。
“你都……听到了?”
陆眠点头。
“那些……都是真的。”苏景的声音很轻,“雪球,黑房间,记忆被拿走……都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……很可怕,对不对?”苏景闭上眼睛,“一个靠夺取其他生命活下去的人……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守不住的人……”
“不。”陆眠打断他,“你不可怕。你只是……被困住了。但现在,你正在挣脱。你做到了最难的部分——你选择了反抗。”
苏景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晨光里,陆眠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厌恶,只有坚定的温柔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“如果我最后……还是失败了……如果我活不下来……”
“不要说这种话。”陆眠再次打断他,语气强硬,“你会活下来。我们会一起活下来。然后,我们会去找回你被拿走的一切——记忆,自由,还有正常的生活。”
苏景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一个字,轻如羽毛,重如誓言。
陆眠笑了。
那是苏景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笑容,在晨光中,温暖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。
窗外,城市完全苏醒了。
车流声,人声,鸟鸣声,交织成平凡而珍贵的日常交响。
在这个不起眼的安全屋里,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,刚刚许下了一个关于生存和自由的约定。
路还很长,危险还在逼近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拥有彼此,拥有希望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