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。

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，敲打在废弃车场的铁皮屋顶上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很快，雨势变大，变成倾盆大雨，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，稀释成粉红色的溪流，沿着水泥地的裂缝蜿蜒流淌。

车场里只剩下陆眠和苏景。

“破晓”的货车已经驶远，引擎声被雨声吞没。周岚离开前说过，他们会引开可能还在附近的组织成员，给陆眠争取时间把苏景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。

但所谓“更安全的地方”，陆眠不知道在哪里。

她只知道，不能留在这里。

雨越下越大，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车场里没有灯，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昏黄。陆眠跪在苏景身边，手按在他的颈侧——脉搏很弱，很快，像受惊的小鸟在掌心下扑腾。

他还在呼吸，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，像破损的风箱。肋骨断裂的地方，她不敢碰，只能用从货车上拿来的急救绷带做了简单固定。李医生留给她一个小型急救包，里面有止血剂、镇痛针和几支能量胶。

她给苏景注射了镇痛剂，效果有限，但至少让他不再因为剧痛而抽搐。

“苏景？”她轻声唤他，“能听到我吗？”

苏景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
他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涣散，没有焦点。雨水打在他脸上，混着未干的血迹，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。陆眠用手背擦去他脸上的水，触手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。

太凉了。

像触摸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。

“冷……”苏景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陆眠立刻从背包里翻出雨披——周岚留给她的，军用规格，防水还带一点保温效果。她把雨披盖在苏景身上，但知道这远远不够。他的体温正在流失，像沙漏里的沙子，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他身体深处渗透出来。

必须离开这里。

必须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，生火，让他暖和起来。

陆眠环顾四周。车场太大，太开阔，如果组织的人折返，他们无处可藏。而且苏景现在的状态，她不可能带着他走远。

桥洞。

她想起来时看到的那座高架桥，就在车场西侧不到一公里处。桥下应该有空间，能避雨，相对隐蔽。

一公里。

对平时的她来说，是十分钟的路程。

但现在，拖着昏迷的苏景，在雨中，在黑暗中，可能要走半小时，甚至更久。

而且这一路上要穿过几条没有路灯的小路，要避开可能存在的监控，要时刻警惕追兵。

陆眠深吸一口气，把背包背在身前，然后蹲下身，抓住苏景的手臂，试图把他扶起来。

第一次，失败了。

苏景虽然瘦，但毕竟是个少年，全身重量压下来，她差点被带倒。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滑，她的运动鞋抓不住地。

第二次，她用尽全身力气，终于把苏景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，慢慢站起来。

苏景闷哼一声，断掉的肋骨被牵动，剧痛让他恢复了一点意识。

“陆……眠？”他的声音破碎。

“别说话。”陆眠咬着牙说，“保存体力。我们要去桥洞，那里能避雨。”

苏景想摇头，但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
“你……走……”他说，“别管……我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陆眠说，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强硬，“你要是再说这种话，我就把你扔在这里淋雨。”

苏景不说话了。

不知道是听话，还是又失去了意识。

陆眠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苏景的重量尽量均匀分布在自己身上，然后迈开脚步。

第一步，最艰难。

雨水模糊了视线，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，随时可能摔倒。苏景的脚拖在地上，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拖动他。

第二步，第三步。

她开始找到节奏：迈左脚，拖右脚，调整呼吸，数步子。

一，二，三……

数到一百，停下来喘口气，然后重新开始。

雨水浸透了她的衣服，黏在皮肤上，冰冷刺骨。头发贴在脸上，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，流进眼睛，辣得生疼。但她不敢擦，双手都用来支撑苏景，空不出来。

背包勒在胸前，里面的急救包和时间储存器硌得肋骨生疼。但那是希望，是苏景活下去的希望，她不能丢。

又走了五十步。

她的腿开始发抖，膝盖发软。苏景的重量越来越沉，像一座山压在她肩上。她咬紧牙关，继续走。

雨没有变小的迹象。

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，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。

还有苏景微弱的心跳，贴着她的颈侧，一下，一下，缓慢而坚持。

她想起清理者的话。

那些话像毒蛇，钻进她的耳朵，在脑海里盘踞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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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以为他还能活多久？”

清理者站在雨中，看着地上的苏景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
陆眠跪在苏景身边，用手护着他的头，不让雨水直接打在脸上。她抬头瞪着清理者，眼睛里燃着怒火。

“他会活下来。”她说，“我会救他。”

清理者笑了。

那是陆眠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实的笑容，但不是温暖的，是冰冷的，带着怜悯和嘲讽。

“你拿什么救他？”他问，“用你的能力？用你的决心？还是用你那点可怜的、未经训练的‘通感’？”

陆眠不说话，只是瞪着他。

清理者蹲下身，离她很近。雨水顺着他的银色手环流下，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
“让我告诉你一些事，小姑娘。”他说，“关于你拼命保护的这个人，关于他的身体，关于他还有多少时间。”

“我不想听。”陆眠说。

“但你得听。”清理者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因为如果你真的想救他，就得知道真相。而不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，最后看着他死在你怀里。”

陆眠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

“说。”她最终说。

清理者看了一眼苏景。少年闭着眼睛，呼吸微弱，嘴唇已经发紫。

“契约者的身体，本质上是个过滤器。”清理者说，“我们——包括苏景——从‘源’那里获得能力，从动物那里‘借取’时间，然后把精炼过的能量上交组织。这个过程会产生‘废料’，也就是反噬。正常情况下，反噬会缓慢侵蚀身体，但组织有药物和方法控制，让契约者能活到完成使命的那一天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但苏景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。”清理者的眼神复杂，“他拒绝使用组织提供的抑制剂，因为那些药会加速猫的死亡。他试图用最小代价履行契约，只取猫不会立即死亡的时间，每次‘借取’后还花精力照顾它们。听起来很善良，对吗？”

陆眠点头。

“但善良是有代价的。”清理者说，“代价就是，那些‘废料’——那些本应被药物中和的反噬——全部积存在他身体里。七年。七年时间，那些东西像慢性毒药，一点一点蛀空了他的内脏，破坏了他的代谢系统，侵蚀了他的神经。”

他伸出手，指尖悬在苏景心口上方。

“他的心脏，负荷是正常人的一点五倍。肝脏和肾脏功能只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。免疫系统基本瘫痪，一点小感染都可能要他的命。至于寿命……”

清理者收回手，看着陆眠。

“如果继续这样下去，最多两年。如果今天这场战斗的伤势处理不好，可能连两个月都没有。”

雨声在耳边轰鸣。

陆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
两年。

两个月。

这些数字像冰锥，扎进她心里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说，“他还那么年轻……”

“年龄不是问题，身体状态才是。”清理者站起身，“组织早就知道他的情况。之所以还留着他，一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，二是因为……我们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你。”清理者说，“等你这样的自然觉醒者出现。苏景的任务之一，就是寻找并标记有潜力的能力者。他发现了你，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报，而是试图保护你，带你逃走。这是背叛，但也证明了你的价值——值得他用命去换的价值。”

陆眠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苏景。

他的脸在雨水中苍白如纸，呼吸轻得像随时会停止。

“所以现在，”清理者继续说，“组织有两个选择。一是回收苏景，用最后的手段榨干他的剩余价值。二是用他来控制你，让你自愿加入组织，成为更高效、更听话的契约者。”

他弯下腰，凑近陆眠耳边。

“我个人建议你选第二条路。”他的声音近乎温柔，却让陆眠浑身发冷，“因为至少那样，他能死得舒服一点。而不是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。”

陆眠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雨水从她脸上流下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
“我会救他。”她重复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用我的方法。不是你们的。”

清理者看了她几秒，然后直起身。

“那就祝你好运了。”他说，“不过记住：时间不多了。他的身体，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房子，表面看起来还好，但只要一阵风，就会塌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消失在雨幕中。

留下陆眠一个人，跪在雨里，抱着体温正在流失的苏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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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眠。”

小雨的声音把陆眠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

她们已经到了车场对面的废弃办公楼。这栋楼有五层，外墙剥落，窗户大多破碎，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。小雨带着陆眠从后门进入，沿着布满灰尘和碎石的楼梯往上爬，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。

房间里很简陋，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，墙上挂着一张这个区域的手绘地图。但窗户的位置很好，正对车场，视野开阔。

雨还在下，车场在雨幕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。但陆眠能看见，车场入口处停着两辆黑色轿车，车旁有人影在走动——组织的暗哨。

“他们在守株待兔。”小雨低声说，递给她一副夜视望远镜，“等我们，或者等‘破晓’的人回来。”

陆眠接过望远镜，调整焦距。

车场中央，她和苏景之前所在的位置，现在空无一人。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，只留下深色的水渍。但那些散落的羽毛项链碎片……

她移动望远镜，仔细搜索。

一块，在报废卡车的轮胎旁边，闪着微弱的银光。

另一块，在堆叠的车辆阴影里，几乎看不见。

第三块……她找不到了。

可能已经被组织的人捡走了，也可能被雨水冲到了更隐蔽的地方。

“看到多少？”小雨问。

“两块，可能三块。”陆眠放下望远镜，“但位置很分散，无人机一次只能取一块。而且组织的人就在附近，无人机飞过去会被发现。”

小雨皱眉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
陆眠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闭上眼睛，集中精神。

能力发动时的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不是“源”那种冰冷饥饿的力量，是她自己的能力，温暖而敏感，像伸出了无数无形的触须，探入雨夜的黑暗。

她在寻找猫。

车场这种地方，一定有流浪猫。它们需要避雨的地方，需要食物，需要领地。

找到了。

三只，不，四只。躲在一辆废弃巴士的底盘下面。两只成年猫，两只小猫，挤在一起取暖。她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：警惕，不安，还有饥饿。

更远一点，还有两只，在车场西北角的工具棚里。

还有一只……独自躲在最高的那堆报废车顶端，像个孤独的守望者。

陆眠睁开眼睛。

“我需要和它们沟通。”她说，“你能帮我警戒吗？”

小雨点头，走到门边，耳朵贴门板上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陆眠重新集中精神。

这次不是广撒网，是精准连接——对那几只躲在巴士下的猫。

“你们好。”她在心里说，尽量让“声音”温和友善，“我没有恶意。只是想请你们帮个忙。”

猫群骚动起来。

她能感觉到它们的警惕和疑惑。野猫对人类通常不信任，尤其是这种废弃之地，人类往往带来伤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