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是从骨头里传来的。
不是清脆的“咔嚓”声,是更低沉、更闷的断裂,像潮湿的树枝在压力下缓慢折断,纤维一根根撕裂,最后那一下干脆的、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苏景知道自己的肋骨断了。
至少两根,可能是三根。
清理者那一脚踹得很准,正正踹在他左胸下方,那里没有肌肉保护,只有皮肤和骨头。力量很大,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残忍——不是要立刻杀死他,是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,让他痛苦,让他像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陆眠被带走。
他确实瘫倒了。
身体砸在车场粗糙的水泥地上,尘土溅起,混着嘴里涌出的血腥味。左胸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肺叶里搅动。他咳了一声,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涌出,顺着嘴角滴落——是血,暗红色的。
但他没有昏过去。
不能昏过去。
陆眠还在身后。
他能听到她的哭声,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,还有她试图冲过来的脚步声,被中年男人死死按住。
“别动他!”陆眠的声音嘶哑,“你们别动他!”
清理者蹲下身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愤怒,只有冷静的评估,像医生在检查一个出了故障的仪器。
“何必呢,苏景。”清理者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知道组织的规矩。反抗只会增加痛苦,对你,对她,都没有好处。”
苏景想说话,但一张口就剧烈咳嗽,更多的血涌出来。他用手肘撑地,试图站起来,但左胸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
“我只是……在做我该做的事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破碎,但很清晰。
“你该做的事是履行契约,收集时间,上交给组织。”清理者说,“而不是保护一个未经注册的能力者,更不是试图带她逃走。”
苏景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变成了痛苦的抽搐。
“契约……”他喘息着说,“那从来……不是我的选择。”
“但那是你活下来的代价。”清理者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组织给了你第二次生命,你就该遵守规则。现在,你违背了规则,所以必须接受惩罚。”
他抬起左手,银色手环开始发光。
苏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芯片惩罚,四级。
会直接冲击中枢神经,造成剧烈疼痛、痉挛,甚至心脏骤停。他现在的身体状态,可能撑不过三十秒。
但他还是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,一点一点,从地上爬起来。
膝盖在颤抖,手臂在颤抖,全身都在颤抖。断裂的肋骨每动一下都是酷刑,他能感觉到骨碴在体内摩擦,刺破的组织在渗血。视线模糊了又清晰,清晰了又模糊,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。
但他站起来了。
摇摇晃晃,像狂风中最后一根芦苇,但站起来了。
他转过身,面对陆眠。
她被人按着,脸上全是泪,嘴唇咬出了血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恐惧,有绝望,但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燃烧般的东西。
“不要……”她用口型说,“不要……”
苏景朝她扯出一个笑容。
很难看,他知道。满脸血污,脸色惨白,笑容扭曲。但他还是笑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清理者。
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,挡在陆眠和清理者之间。
“她是我的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血和骨头碎裂的回音。
清理者愣住了。
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难以理解的表情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波动。
“我说,”苏景重复,一字一顿,“她是我的。”
不是“我喜欢她”。
不是“我想保护她”。
是“她是我的”。
在组织的语境里,这句话有特定的含义。契约者对某物宣告所有权,意味着将其纳入自己的责任范围,受自己契约保护,其他成员不得擅自处置。通常用于重要的工具、设备,或者……特别有价值的“资产”。
但很少用于人。
更少用于另一个能力者。
这意味着苏景正式将陆眠视为自己的“所有物”,受他契约庇护。要动陆眠,必须先处理他——不是普通的惩罚,是正式的“所有权争端”,需要更高级别的审批和程序。
清理者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说?”他最终问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景说,“意味着从现在开始,她的安全,她的处置,都由我负责。组织要动她,必须先解除我的契约,或者……杀了我。”
清理者沉默。
中年男人和短发女性也沉默了。
车场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城市的喧嚣,和风穿过报废车辆缝隙的呜咽声。
然后清理者笑了。
一个真正的、带着嘲讽和怜悯的笑容。
“苏景啊苏景。”他摇头,“你以为这样能保护她?你以为宣告所有权,组织就会按规矩来?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错了。”他说,“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。而你,已经不再是守规矩的人了。你现在是叛徒,是威胁,是必须清除的障碍。”
银色手环的光芒骤然增强。
“所以,你的宣告无效。”清理者说,“而她,依然是组织的财产。”
蓝光炸裂。
苏景感到后颈的芯片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,然后是电流——不,不是电流,是某种更尖锐、更暴力的东西,直接刺入他的神经系统,在他的大脑里引爆。
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抓住,然后狠狠摔在地上。他蜷缩起来,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,眼睛翻白,口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流出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,快得像要炸开,然后突然停了一拍——
停了两拍——
“停下来!”陆眠的尖叫撕裂空气,“我答应!我什么都答应!戴项圈!跟你们走!求求你们停下来!”
清理者没有停。
他看着地上的苏景,眼神冷漠。
“这是背叛的代价。”他说,“也是给她的示范:反抗组织的下场。”
苏景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。
他能听到陆眠的哭声,能感觉到身体的剧痛,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。但他还能思考,还能做最后一件事。
他用尽全力,抬起手,抓住清理者的裤脚。
清理者低头看他。
“还要……说什么?”他问。
苏景张开嘴。
血涌出来。
但他还是发出了声音。
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但清理者听清了。
他说的是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清理者皱眉。
然后,引擎的咆哮声从车场入口传来。
接下来的事情,苏景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巨大的撞击声,飞扬的尘土,混乱的人影,还有陆眠冲到他身边时冰凉的眼泪滴在他脸上。
再然后,是黑暗。
彻底的、温暖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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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中,有声音。
“……需要立刻处理断裂的肋骨,但芯片是更大问题……”
“……先稳定生命体征,镇痛剂剂量……”
“……那些‘时间’能用吗?……”
“……可以,但要小心配比……”
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水面传来。
苏景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身体很沉,很痛,但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钝痛,像被厚厚的棉花包裹着。
他在哪里?
安全了?
陆眠呢?
他用尽力气,动了动手指。
“他醒了。”一个陌生的女声说。
然后是脚步声,有人靠近。
“苏景?”是陆眠的声音,很近,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“你能听到我吗?”
他努力睁开眼睛。
光线很暗,但依然刺得他眼睛发痛。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,他看到了陆眠的脸——苍白,眼圈红肿,但眼睛里有光。
她还活着。
她没事。
他想说话,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,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“别说话。”陆眠说,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,“你在安全的地方。‘破晓’救了我们。现在你在他们的安全屋里,李医生在给你治疗。”
破晓。
苏景的大脑缓慢运转。
那个反抗组织。周岚。他听说过,但从未接触过。组织把他们列为“高危敌对势力”,接触者一律严惩。
现在,他在他们手里。
是好是坏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清理者走了,陆眠没事,这就够了。
他想点头,但头一动,左胸就传来尖锐的痛。他皱眉,闷哼一声。
“肋骨断了两根,已经固定了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视线,“我是李医生,‘破晓’的医疗人员。你现在需要绝对静养,不能动,不能用力呼吸,明白吗?”
苏景看着他,然后看向陆眠。
陆眠点头:“听医生的。”
苏景这才注意到,房间里不止他们三人。窗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孩,大约二十岁,扎着高马尾,正警惕地看着窗外。门口也有个人影,背对着房间,像是在站岗。
防御姿态。
他们还在危险中。
“组织……”苏景终于说出两个字,声音破碎。
“我们知道。”李医生说,“周岚——我们的负责人——已经在安排转移。这里只是临时安全点,不能久留。但你的身体目前经不起颠簸,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稳定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