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圈冰冷的金属边缘触碰到陆眠颈间皮肤的瞬间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
她能清晰感觉到金属上那些精细符文的纹理,像无数只微小眼睛的触须,即将嵌入她的皮肤,她的血脉,她的意识。一旦戴上,就再也不会有自由。她会成为组织的财产,像实验室里那些被编号的动物,像苏景这些年那样——活着,但不属于自己。
她闭上眼睛。
准备迎接永恒的囚禁。
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时间。
陆眠猛地睁开眼睛,看到那辆破旧的厢式货车以疯狂的速度冲进车场。它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,直接撞向堆叠在场地东侧的报废车辆。
轰——!
金属扭曲撕裂的巨响震耳欲聋。
报废车被撞飞,在半空中翻滚,落下时砸起漫天尘土和碎片。整个车场仿佛都在震动。
烟尘如海浪般涌起,迅速吞没了半个场地。
陆眠感到项圈从她颈间移开——清理者在最后关头收手了,转身面对突如其来的入侵者。
灰尘中,几个人影从货车跳下。
不是组织的人。
陆眠的第一感觉是:杂牌军。
领头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短发女性,头发已经灰白,但脊背挺得笔直,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夹克和工装裤,手里拿着一把改造过的□□——不,比□□更大,枪管前端有奇怪的环形装置。
她身后跟着三男两女,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,穿着各异的便装,但眼神出奇一致:锐利、警惕、带着某种长期逃亡者特有的紧绷感。他们的武器也五花八门——有人拿着类似警棍但顶端发光的武器,有人手里是改装过的射网器,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干脆拿着一把复合弓,箭已在弦。
“组织的狗,”领头的女性开口,声音沙哑但极有穿透力,“又在这里欺负小孩?”
她的目光扫过车场,在陆眠身上停顿一秒,在苏景身上停顿更久——看到少年蜷缩在地、后颈渗血的模样时,她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。
清理者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姿势,只是静静站在烟尘中,看着这群不速之客。但陆眠注意到,他握着项圈的手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中年男人和短发女性迅速退到清理者两侧,形成三角阵型。
“‘破晓’。”清理者吐出这两个字,语气里没有疑问,只有确认。
“没错。”领头女性向前走了几步,□□的枪口自然下垂,没有直接对准任何人,但那种松弛的姿态反而更危险,“所以,现在滚。或者,我们帮你们滚。”
清理者沉默了大约五秒钟。
陆眠屏住呼吸。
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张力——不是紧张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两条暗流在地下交汇,表面平静,深处已开始互相撕扯。
“你们不该介入。”清理者最终说,“这是组织内部事务。”
“从你们把无辜孩子扯进来的那一刻起,这就不是‘内部事务’了。”领头女性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最后一次警告:滚。”
中年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手按向腰间的武器。
清理者抬手制止了他。
他看着“破晓”的成员,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在记下他们的脸。然后,他的目光回到领头女性身上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但组织会记住。‘破晓’干涉组织内部事务的代价,你们清楚。”
“我们清楚得很。”领头女性冷笑,“滚。”
清理者没有再说话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陆眠——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,有评估,有遗憾,还有某种冰冷的决心——然后转身。
中年男人和短发女性跟着他,三人快步朝车场南侧的缺口走去,迅速消失在还未散尽的烟尘中。
走了。
就这么走了。
陆眠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直到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是那个拿复合弓的年轻女孩,大约二十岁,扎着高马尾,脸上有几颗雀斑。她朝陆眠笑了笑,笑容很温暖,和刚才拉弓时的凌厉判若两人。
“没事了。”女孩说,“他们暂时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苏景——”陆眠猛地回过神,转身冲向苏景。
他已经不再抽搐,但情况看起来更糟。他侧躺在地上,眼睛半睁着,瞳孔没有焦点,呼吸浅而急促,唇色发紫。后颈的皮肤上,芯片的位置有一圈可怕的红肿,边缘甚至渗出了组织液和少量血迹。
“三级惩罚,持续时间超过四分钟。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性蹲在苏景身边,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,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,“肾上腺素水平异常,心率过快,有早期休克迹象。需要立刻处理。”
“带他上车。”领头女性命令,“小陈,准备急救包。林姐,警戒周围,清理者可能留有眼线。”
“破晓”成员迅速行动起来。
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苏景抬上担架——陆眠注意到他们的动作非常专业,尤其是固定颈部和脊柱的手法,像是受过正规医疗训练。
她跟在他们身后,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。
“你叫陆眠?”领头女性走到她身边,不是询问,是确认。
陆眠点头,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我是周岚,‘破晓’在本市的负责人。”女性伸出手,陆眠犹豫了一下,握住。那只手粗糙有力,虎口和指节都有厚茧。“我们知道你。也知道苏景。事实上,我们观察你们有一段时间了。”
“观察?”陆眠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监视,保护,随你怎么叫。”周岚直白地说,“所有被组织盯上的特殊能力者,只要我们有资源,都会尽量关注。你们俩的情况……很特殊。”
她看向被抬上货车的苏景。
“他是‘饲主’组织的契约者,但这些年一直在用最小代价履行契约,尽量避免伤害猫。这在组织内部很罕见,通常这样的人活不长。”周岚转回头,看着陆眠,“而你,是自然觉醒的‘通感者’,未经任何改造或契约,就能与动物深层共情,甚至听懂它们的‘语言’。更罕见的是,你今天似乎……连接到了‘源’。”
陆眠心脏一跳。
那个声音。
那个诱惑她用自我换取力量的存在。
“我不明白……”她低声说。
“路上解释。”周岚打断她,朝货车摆头,“先离开这里。清理者虽然暂时撤退,但组织的增援随时会到。我们得在他们封锁这片区域前出去。”
陆眠看向货车。
苏景已经被安置在车厢里,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他注射什么,另一个年轻女性在准备静脉输液。
“他能活吗?”陆眠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周岚看着她,眼神里有某种长辈的温和。
“如果我们及时处理,能。”她说,“但必须马上走。你愿意跟我们走吗?”
又一个选择。
跟这些自称“反抗者”的陌生人走。
还是……
陆眠看了一眼车场出口的方向。如果她现在逃跑,也许能消失在城市里。但她背包里有时间储存器——那是苏景的命。而且她一个人,能躲过组织的追捕多久?
更重要的是,苏景需要治疗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她说。
周岚点头,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上车。坐副驾,我有些问题要问你。”
货车是七座改装版,后排座椅被拆掉一半,腾出的空间铺着垫子,成了简易医疗区。苏景躺在那里,身上盖着毯子,手臂上已经扎了输液针。那个戴眼镜的男人——被周岚称为“李医生”——正用便携设备监测他的生命体征。
陆眠坐在副驾驶座,周岚开车。
货车驶出废弃车场,拐上一条窄路,然后迅速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。窗外是再普通不过的城市景象:赶着上班的行人,堵在路口不耐烦按喇叭的司机,路边早餐摊升腾的热气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仿佛刚才车场里那场生死对峙从未发生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陆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。
“‘破晓’是一个松散联盟,由反抗‘饲主’组织的人组成。”周岚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,声音平稳,“成员主要是前组织人员——像苏景这样的契约者,或者实验室工作人员——还有一部分是像你这样的自然觉醒者,被组织盯上后选择反抗。”
“你们……怎么反抗?”
“很多方式。”周岚说,“营救即将被组织‘回收’的能力者,破坏他们的次要设施,窃取研究资料,在暗网上曝光他们的部分行径——当然,大部分信息很快就会被封锁。我们很小,很分散,资源也有限。但我们在尽力。”
陆眠沉默了片刻。
“为什么救我?救我们?”
周岚看了她一眼。
“两个原因。”她说,“第一,原则。我们反对组织对能力者的剥削和奴役。苏景被强迫签订契约时才十岁,他根本没有选择。而你,明明可以过正常生活,却因为能力被组织视为‘财产’。这不公平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战略价值。”周岚毫不掩饰,“苏景对组织内部运作非常了解,而且他的契约即将到期——这意味着他知道组织的‘续约’流程和漏洞。而你,自然觉醒的通感者,还能连接到‘源’……你知道这在组织眼里值多少钱吗?他们愿意用十个高级契约者换你一个。”
陆眠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所以你们也需要我。”她说。
“需要,但不是以组织那种方式。”周岚说,“我们希望和你合作,研究你的能力,了解‘源’的本质。但前提是自愿,且你随时可以退出。我们会提供保护、资源,以及……治疗苏景。”
最后一句是重点。
陆眠看向后视镜——镜子里能看到车厢后半部分,苏景苍白的侧脸。
“他的情况到底有多糟?”她问。
“很糟。”周岚实话实说,“芯片三级惩罚是设计来拷问和摧毁意志的,通常会用在叛徒或严重违规的契约者身上。持续时间超过三分钟就有永久神经损伤的风险,他承受了至少四分钟。而且在这之前,他已经有严重的契约反噬——李医生初步扫描发现,他的内脏器官有早期衰竭迹象,新陈代谢系统也一塌糊涂。简单说,他的身体被‘借时’能力蛀空了。”
陆眠闭上眼睛。
清理者说的话是真的。
苏景真的快死了。
“但能救,对吧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,能。”周岚说,“首先需要安全的环境让他恢复,然后处理芯片——必须安全移除,否则组织随时能定位并再次激活惩罚。最后是身体调理,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他之前收集的那些‘时间’。”
陆眠猛地想起背包里的储存器。
“我拿到了。”她说,“双倍时间。从中转站偷出来的。”
周岚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。
“你一个人潜入了中转站?”
“苏景的计划。他制造爆炸引开守卫,我去取时间。”陆眠简单解释,“储存器在我包里。”
周岚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她笑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种严肃的笑,是真正带着赞许的笑。
“你们俩比我想象的还能干。”她说,“很好。那些时间能大大加速他的恢复过程。等到了安全屋,让李医生评估怎么使用最有效。”
“安全屋在哪?”
“城西,老工业区改造的公寓楼,名义上是青年旅社,实际上是我们几个据点之一。”周岚说,“到了那里,你们可以休息,可以治疗,可以决定接下来怎么做。”
“决定?”
“是的。”周岚看了她一眼,“‘破晓’不强迫任何人。等苏景醒了,你们可以决定:是加入我们,还是我们帮你们弄到新身份,送你们去别的城市隐姓埋名生活。当然,后者的风险很高,组织从不会真正放弃追捕。”
陆眠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加入反抗组织。
或者永远逃亡。
哪一个听起来都不像正常十七岁少女该面对的选择。
但话说回来,从她听懂猫语的那一刻起,她的人生就已经偏离“正常”轨道了。
“我想等他醒了再决定。”她说。
“合理。”周岚点头,“现在,跟我说说车场里发生了什么。李医生的扫描显示,你身上有强烈的‘源’能量残留。你接触到了,对不对?”
陆眠想起那个声音。
那股冰冷而饥饿的力量。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它……跟我说话。说可以给我力量救苏景,但需要代价——我的时间,记忆,自我。”
周岚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答应了。”陆眠说,“但最后……苏景叫醒了我。他说‘不要变成怪物’。然后我就把力量压回去了。”
长长的沉默。
周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,像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。
“你知道‘源’是什么吗?”她最终问。
陆眠摇头。
“没人完全知道。”周岚说,“组织的说法是,它是一种古老的‘生命能量集合体’,沉睡在地球某处。但根据我们这些年搜集的资料和亲历者描述……它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‘饥饿’。它以生物的时间、记忆、情感为食,最初与人类建立契约,就是因为人类可以提供这些东西。”
“契约?”
“最早的契约,据说是平等交换:人类献出少量时间,获得与动物沟通或延长寿命的能力。但后来,组织——或者说掌控组织的那群人——扭曲了契约,变成了单方面掠夺。”周岚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他们用各种方式诱骗或强迫人类与‘源’建立联系,然后让这些人去收集更多‘食物’。猫,狗,鸟……任何有意识的生物。效率最高的就是猫,因为它们的生命时间浓度很高,且容易被驯养。”
陆眠想起苏景笔记本上的记录。
那些日期,猫名,时长。
那都是……“食物”的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