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的计划,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。
他确实成功制造了爆炸,成功引开了中转站的大部分守卫。火光在树林中腾起的瞬间,他看到了守卫们仓促集结,朝那个方向冲去。三分之二,甚至更多。计划的第一步,完美执行。
但他低估了清理者。
那个银色手环的男人,没有去追捕他。
清理者只是站在中转站入口的阴影里,冷眼看着守卫们冲向爆炸点,冷眼看着火光映亮冬日的晨空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。
然后,他抬起左手,手腕上的银色手环亮起微弱的蓝光。不是激活芯片的那种光,是另一种频率,像某种信号。
三秒钟后,另外两个人从仓库里走出来,站到清理者身边。
一个中年男人——宠物店的老板。另一个是陆眠没见过的年轻女性,穿着深色运动服,短发,眼神锐利得像刀刃。
“他往哪个方向跑了?”女性问,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感。
清理者没有说话,只是指了指西边——与爆炸点相反的方向。
“调虎离山。”中年男人笑了,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,“老套但有效。可惜,我们不吃这一套。”
“他身体状态很差。”女性说,“芯片监测显示二级疼痛后遗症期,体力只有平时一半。跑不远。”
清理者点头。
“三个人,分三个方向。”他说,“我追主目标。你们去拦截可能的接应者。”
“接应者?”中年男人皱眉,“他不是一个人吗?”
“从来不是。”清理者说,“那个女孩,陆眠。她应该就在附近。找到她,抓住她。用她来控制他。”
女性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朝南边走去。
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,看向清理者:“如果她反抗……”
“必要的话,可以致残。”清理者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但不能死。组织需要她活着。”
中年男人点头,朝东边走去。
清理者最后看了一眼爆炸的方向,然后转身,朝西边——苏景真正的逃跑方向——不紧不慢地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稳,很从容,像猎手走向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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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眠在中转站仓库里,一切顺利得让人不安。
通风口的栅栏很容易就撬开了——苏景教过她方法。爬进去,是狭窄的通风管道,布满灰尘和蛛网。她按照苏景给的路线图,在黑暗中摸索前进,避开有监控的区域,避开可能有传感器的位置。
十分钟后,她到达目标区域:时间储存室。
房间不大,墙壁是冰冷的金属,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。房间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,里面悬浮着几十个小小的、发光的晶体——每个晶体都储存着一只猫的“时间”,像被凝固的金色水滴,在容器中缓慢旋转,发出温暖而诡异的光芒。
这就是组织收集的“时间”。
这就是苏景需要的东西。
陆眠按照苏景教的方法,打开容器侧面的控制面板——密码是雪球的生日,20090315。面板亮起,显示出一排选项。她选择“提取”,然后输入数量:双倍时间,相当于六十只猫的时间,或者……苏景两次完整偿还的强度。
容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里面的金色晶体开始移动,汇聚,融合,最后形成一个更大的、更明亮的光团,缓缓从容器中升起,悬浮在半空中。
陆眠拿出准备好的储存器——一个手掌大小的银色圆盘,表面有精细的纹路。她将圆盘对准光团,按下按钮。
光团被吸入圆盘。
圆盘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,从银色变成温暖的金色。
提取完成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
顺利得可怕。
陆眠将圆盘小心地收进背包最内层,然后迅速离开房间,沿原路返回。
爬出通风口时,她看了一眼时间:从进入仓库到现在,只过去了二十三分钟。比预计的快。
她躲回排水沟,等待苏景的信号——按照约定,如果苏景成功逃脱,会发信号让她去安全屋汇合。
但信号迟迟没有来。
后颈的芯片静默着,没有任何震动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二十分钟。
爆炸点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,树林恢复了平静。但守卫没有回来——至少没有全部回来。中转站依然处于高度警戒状态,剩下的守卫在铁丝网内来回巡逻,神情紧张。
不对劲。
陆眠的心脏开始狂跳。
苏景说过,如果引开守卫后成功逃脱,会在三十分钟内发信号。现在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。
出事了。
她咬紧嘴唇,强迫自己冷静思考。
苏景的计划是往西边跑,引开追兵,然后绕路去安全屋。西边……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区,很多老厂房和车场。
如果他要逃跑,那里是最容易躲藏的地方。
但如果他被追上了……
陆眠不敢想。
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芯片监测器——苏景给她的时候说,如果超过四十分钟没有信号,就打开看看。
她按下开关。
屏幕亮起,显示着苏景的芯片状态:
“惩罚模式:二级(后遗症期)。剩余时间:2小时11分。”
“契约履行期限:41小时47分。”
“当前位置:西区,废弃车场,坐标(X: 372.8, Y: 194.3)”
坐标在移动,但很缓慢。
而且……不是朝安全屋的方向移动。
是在一个小范围内来回移动。
像被困住了。
像在……战斗?
陆眠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从脊背升起。
她收起监测器,背起背包,没有犹豫,朝西边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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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弃车场比陆眠想象的更大,也更荒凉。
这里曾经是城市的旧车交易和维修中心,后来废弃了,留下几十个破旧的维修棚、堆成小山的报废车辆、以及各种生锈的机械零件。杂草从水泥裂缝中钻出来,在冬日的寒风中枯黄摇曳。
陆眠躲在车场入口的一辆废弃公交车后,小心翼翼观察。
车场里很安静,但那种安静很不对劲——不是无人的安静,是压抑的、充满紧张感的安静。像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她看到了苏景。
在车场中央的空地上,背靠着一辆报废的卡车,半跪在地上,剧烈喘息。他的衣服破了,脸上有血迹,左手捂着右臂——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鲜血正从指缝间渗出。
他周围,围着三个人。
清理者站在正面,距离苏景大约五米,面无表情,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短棍——不是电击棍,是一种更奇怪的武器,顶端有微弱的蓝光闪烁。
中年男人站在左侧,手里拿着一个像扫描仪的设备,正在对着苏景的方向。
那个短发女性站在右侧,双手各持一把短刀,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三对一。
而且苏景受伤了。
陆眠的心脏几乎要炸开。她想冲出去,想大喊,想做什么都好。
但理智告诉她:不能。
她现在冲出去,不但救不了苏景,还会让他的牺牲白费。她背包里有时间储存器,那是苏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如果她被抓住,一切都完了。
她必须冷静。
必须想办法。
陆眠咬住自己的手背,用疼痛强迫自己思考。
她观察周围环境。
车场里有很多废弃车辆,可以作为掩护。她所在的位置距离苏景大约五十米,中间隔着十几辆堆叠的报废车。
如果能悄悄接近,也许……
但怎么接近?
那三个人不是普通守卫。尤其是清理者,他的警觉性极高,任何细微的动静都可能被发现。
就在陆眠思考时,场中的对峙发生了变化。
“苏景,”清理者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车场里清晰地回荡,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。交出时间储存器的位置,说出陆眠在哪里,组织可以给你一个……相对体面的结局。”
苏景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冷笑。
“相对体面的结局?”他的声音嘶哑,但很清晰,“像那只黑猫一样?被符文清除,然后像垃圾一样处理掉?”
清理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如果你配合,可以不必那样。”他说,“可以……保留完整的意识,作为组织的工具继续存在。虽然不再自由,但至少活着。”
“那种活着,还不如死了。”苏景说。
清理者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么,为了那个女孩呢?”他换了个角度,“如果你不配合,我们会找到她。而她,会经历比你更痛苦的‘调整’过程。组织对她的能力很感兴趣,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……听话。”
苏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陆眠躲在公交车后,心脏揪紧。
“她……不在这里。”苏景最终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她早就走了。去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是吗?”清理者看了一眼中年男人。
中年男人举起扫描仪,屏幕上显示着一串跳动的数据。
“能量残留检测显示,这附近有强烈的猫科共感波动。”他说,“就在……东南方向,大约五十米处。”
他的目光,准确地投向了陆眠藏身的公交车。
陆眠瞬间感到一股寒意。
暴露了。
“出来吧,陆眠同学。”清理者平静地说,“我们知道你在那里。”
苏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不——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受伤的手臂让他失去平衡,又跌坐回去。
陆眠知道自己别无选择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公交车后走出来。
一步一步,走到空地上,走到苏景和那三个人之间。
“陆眠!”苏景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,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我不可能抛下你。”陆眠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就像你不会抛下我一样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清理者。
“放他走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们回去。我的能力,我的配合,我的……一切。换他的自由。”
清理者看着她,眼神里有评估,有好奇,但没有任何感动。
“你很勇敢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明白。这不是交易。组织想要你,也想要他。你们,都是组织的财产。”
财产。
这个词让陆眠感到一阵恶心。
“那你们什么都得不到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死了,我的能力也就没了。”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清理者说,“组织有办法让你活着,但……生不如死。”
他做了一个手势。
中年男人和短发女性同时朝陆眠逼近。
苏景猛地站起来,不顾受伤的手臂,冲向清理者。
“不要碰她!”
清理者甚至没有移动。他只是抬起左手,手腕上的银色手环亮起刺眼的蓝光。
苏景的身体在空中僵住,然后重重摔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后颈,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。
芯片惩罚。
三级。
陆眠看到苏景的身体在剧烈抽搐,眼睛翻白,嘴角溢出白沫。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指甲抠进后颈的皮肤,留下深深的血痕。
“停下来!”陆眠冲向清理者,但被中年男人一把抓住胳膊。
“别动。”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“否则下一级就是四级,他可能直接心脏骤停。”
陆眠僵在原地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
她看着苏景在地上痛苦翻滚,看着那个曾经骄傲的、隐忍的、在黑暗中依然保持一丝光亮的少年,此刻像被折断翅膀的鸟,在尘土中挣扎。
而她,无能为力。
“现在,”清理者走到苏景身边,蹲下身,用短棍抵住他的后颈,“告诉我时间储存器在哪里。告诉我陆眠本来的逃跑计划。告诉我一切。然后,惩罚会停止。”
苏景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扩散,但依然看着陆眠的方向。
他的嘴唇在颤抖,似乎在说什么。
陆眠看懂了他的口型:
“跑……”
他在让她跑。
即使在这种时候,他还在让她跑。
陆眠摇头,拼命摇头。
她不跑。
她要救他。
但她怎么救?
她有什么?
能力?猫语?共感?
那些能对抗武器吗?能对抗芯片吗?能对抗三个训练有素的组织成员吗?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她。
然后,在她意识的最深处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那个古老的、嘶哑的、充满饥饿的声音:
“你……需要……力量吗?”
陆眠愣住了。
是那个“存在”。
组织的核心。
那个吞噬时间和生命的东西。
它为什么……
“我……能给你……力量。”声音继续,像直接在她灵魂里低语,“但需要……代价。”
什么代价?
陆眠想问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的……时间。你的……记忆。你的……一部分……自我。”声音说,“但你能……救他。”
用我的时间,我的记忆,我的自我,换救他的力量。
这是交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