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郊的清晨来得比城市中心更安静,也更荒凉。
苏景和陆眠躲在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里,距离那个伪装成物流仓库的“中转站”大约三百米。冬日的晨光苍白无力,照在仓库灰蓝色的铁皮外墙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泽。仓库占地面积很大,四周围着高高的铁丝网,唯一的入口处有岗亭,能看到穿制服的人影在晃动。
不止一个岗亭。
陆眠用苏景给她的便携望远镜观察,至少看到四个固定哨位,还有两组巡逻人员在铁丝网内来回走动。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,看起来像普通的仓库保安,但陆眠注意到他们走路的姿态——笔挺,警觉,手一直放在腰侧靠近武器的地方。
“守卫比预想的更多。”她低声说,将望远镜递给苏景。
苏景接过,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。
“不是普通守卫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呼吸还有些不稳——芯片的二级疼痛虽然停止了,但留下了持续的虚弱感,“是组织的内部安保队。受过专业训练,有武器,有通讯设备,还有……芯片监控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。
“如果我们靠近到一百米内,他们的芯片会感应到我的芯片,自动报警。”
一百米。
而他们现在在三百米外。
陆眠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那怎么进去?”她问,“你的计划是什么?”
苏景沉默了几秒。
他背靠着排水沟冰冷的水泥壁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照出他眼下的浓重黑影和嘴唇上细小的裂纹。
“原计划是潜入。”他最终说,眼睛依然闭着,“我知道仓库的通风系统布局,知道换班时间,知道监控死角。理论上,如果足够小心,足够快,可以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进去,拿到时间储存器,然后撤离。”
理论上。
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不确定性。
“但现在守卫增加了。”陆眠说,“而且你的身体……”她没说下去。
苏景睁开眼睛,看向她。
“我的身体撑不了潜入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二级疼痛的后遗症会持续几个小时,我现在的反应速度、体力、集中力都只有平时的一半。如果我硬要潜入,大概率会在中途暴露。”
然后呢?
被抓住,被带回组织,接受更严厉的惩罚,或者……直接被“清除”。
陆眠握紧了拳头。
“那我们放弃。”她说,“不去中转站了。直接去源村,赌四十三小时能到,赌那里真的有解决方法。”
苏景摇头。
“来不及。”他说,“从北郊到源村,即使一切顺利,最快也要两天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芯片的惩罚机制,可能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苏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电子设备——看起来像老式的寻呼机,屏幕是单色液晶,显示着一串跳动的数字。
“芯片监测器。”他说,“我从实验室逃出来时顺走的。可以显示芯片状态和……倒计时。”
陆眠看向屏幕。
左边显示着芯片状态:“惩罚模式:二级。后遗症期:剩余3小时27分。”
右边是一个倒计时:“契约履行期限:42小时18分17秒”
数字在一秒一秒地减少。
而在屏幕最下方,有一行极小的红色文字:“三级疼痛触发阈值:契约违约后24小时。”
“三级疼痛……”陆眠喃喃道。
“比二级强烈五倍以上。”苏景说,声音依然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可能导致休克,器官衰竭,或者……直接死亡。清理者说如果我违约会激活惩罚机制,但他没说是几级。现在看来,至少是三级。”
至少是三级。
而触发时间,是违约后24小时——也就是如果他们不能在接下来四十二小时内上交双倍时间,苏景不仅要承受双倍时间提取的痛苦,还要承受三级芯片惩罚。
那等于必死无疑。
陆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。
“所以我们必须在四十二小时内拿到双倍时间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干,“但中转站守卫森严,你身体状况又不行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突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苏景眼神里那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“你有另一个计划。”她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苏景点头。
很轻微,但很坚定。
“诱饵。”他说,“我当诱饵,引开大部分守卫。你趁机潜入。”
陆眠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“不行。”她脱口而出,“绝对不行。”
“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。”苏景说,“守卫的主要目标是我。只要我出现在监控范围内,他们至少会调走三分之二的人手去追捕。剩下的三分之一,你有机会避开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陆眠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引开他们,然后呢?你的身体撑得住追捕吗?芯片状态呢?他们会直接抓住你,带回组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景打断她,“但至少,你能拿到时间。如果我被抓,至少你能活下去,能有机会去源村,能找到解决方法,能……”
“能什么?”陆眠几乎要喊出来,但拼命压低了声音,“能眼睁睁看着你死?能一个人去面对所有事?能……忘记你?”
苏景的表情凝固了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,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、温柔的悲哀。
“陆眠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从认识你开始,我就一直在拖累你。如果不是我,你不会被卷入这一切,不会戴芯片,不会被迫逃亡,不会……面对这些危险。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陆眠说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“我说过,认识你是我在这个黑暗世界里唯一不后悔的事。”
“但我后悔。”苏景说,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,“我后悔把你卷进来。后悔让你看到那些黑暗。后悔……让你为我担心,为我冒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所以这次,让我做对一件事。让我保护你。让我……赎罪。”
赎罪。
这个词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陆眠的心脏。
她摇头,拼命摇头。
“我不要你赎罪。”她说,声音哽咽,“我要你活着。我们一起活着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苏景说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但现实不允许。现实是,我们两个人在一起,谁都逃不掉。分开,至少有一个能活下去。而那个活下去的人,应该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因为你有能力。有潜力。有……可能改变这一切。而我,只是一个戴着枷锁的空壳,迟早会彻底变成组织的工具。那样的活着,和死了没有区别。”
“你不是空壳。”陆眠抓住他的手,“苏景,你不是。你还有情感,还有记忆,还有……我。”
苏景的手很冷,但在微微颤抖。
他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很紧。
“对,我还有你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所以我要你活下去。为了我活下去。去源村,找到打破契约的方法,然后……如果你愿意,回来救我。如果到那时我还活着的话。”
如果我还活着的话。
这句话里的绝望,让陆眠无法呼吸。
“我们可以一起想别的办法。”她挣扎着说,“一定还有别的办法……”
“时间不够了。”苏景看了一眼监测器,“四十二小时。从这里到中转站,我需要至少一小时布置诱饵,引开守卫。你潜入、寻找时间储存器、撤离,至少需要三小时。然后你要立刻离开城市,去源村,路上至少一天半。这还没有算上可能的意外和延误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没有时间了,陆眠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陆眠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从理智上,她明白这是唯一可行的计划。
但从情感上……
“我做不到。”她最终说,“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。”
“你不是眼睁睁看着。”苏景说,“你是背对着。你要闭上眼睛,塞住耳朵,头也不回地走。去安全屋,等我信号。如果三小时内我没有发信号,说明计划失败,你要立刻离开,去源村。”
安全屋。
不是西城区那个,是另一个。
“我在城南准备了一个备用安全屋。”苏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,塞进陆眠手里,“地址在这里。比西城区的更隐蔽,更安全。你去那里,等我的消息。”
陆眠看着手里的钥匙和纸条,感觉像握着烧红的炭。
“信号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空洞。
苏景从脖子上取下那条羽毛项链——不是真的取下,链子和皮肤长在一起了,他只是把羽毛坠子从衣领里拉出来。
羽毛在晨光下泛着奇异的银灰色光泽。
“这个羽毛,”他说,“不只是枷锁,也是通讯器。组织用它来监控和惩罚,但我改造过它——很小幅度的改造,组织没发现。它可以在极近距离发送简短的加密信号。”
他指着羽毛根部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凸起。
“如果我成功引开了守卫,给你创造了潜入机会,我会按三下。如果你收到这个信号,就立刻行动。如果我被抓,或者……更糟,我会按五下。如果你收到五下,不要犹豫,立刻离开。”
三下,行动。
五下,逃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