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,城市边缘。
废弃的纺织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厂房轮廓在稀薄的天光中若隐若现。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依然潮湿冰冷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和霉变的味道。
苏景和陆眠躲在厂房三楼的窗户后,透过破碎的玻璃观察外面的街道。
远处,两辆黑色SUV无声地驶过,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短暂的光轨。车速不快,像在搜寻什么。
“第三批了。”苏景低声说,声音嘶哑而紧绷,“他们在拉网式搜索。以这里为中心,半径三公里。”
陆眠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们从安全屋逃出来已经两个多小时,徒步穿过半个西城区,最后躲进这个废弃的纺织厂。原本的计划是天亮前混入早班工人中离开城市,但现在看来,组织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。
“芯片能定位吗?”她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景摸了摸自己的后颈,又看了一眼陆眠。
“我的芯片应该还能屏蔽一段时间。”他说,“你的是未激活状态,理论上不会被追踪。但组织可能用了其他方法——监控摄像头,人脸识别,或者……媒介猫。”
媒介猫。
陆眠想起了那只布偶猫,现在正安静地蜷缩在她背包侧袋里。它帮了他们大忙,在逃亡路上分散过几次追踪者的注意力,但此刻也疲惫不堪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陆眠刚要开口,突然被苏景按住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更低了,几乎贴着耳朵,“下面有人。”
陆眠屏住呼吸。
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鞋底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的声音,在空旷的厂房里被放大,带着诡异的回音。
“……分头搜。一楼二楼你们负责,三四楼我们来。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冷静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。
清理者。
陆眠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。她看向苏景,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,但眼神异常冷静。
苏景轻轻拉起她,两人蹑手蹑脚地朝厂房深处移动。地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零件,每一步都需要极其小心,避免碰到任何东西发出声响。
他们来到厂房另一端,那里有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,通往屋顶。
“上去。”苏景低声说。
陆眠点头,开始攀爬。铁梯很陡,锈蚀严重,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爬到一半时,楼下传来喊声:“三楼有动静!”
脚步声迅速接近。
“快!”苏景推了陆眠一把。
两人爬上屋顶。
屋顶是平坦的水泥平台,四周有半人高的女儿墙。远处,城市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,黎明真的来了。
但他们的黎明,可能永远不会来了。
铁梯方向传来攀爬的声音。
苏景迅速扫视四周。屋顶除了几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和蓄水箱,没有其他遮蔽物。无处可躲。
他看向陆眠,眼神里有挣扎,有痛苦,还有……决断。
“陆眠,”他开口,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们需要分开。”
陆眠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们主要目标是我。”苏景说,语速很快但清晰,“你的芯片没激活,只要不跟我在一起,他们可能不会全力追捕你。你往东边跑,那边有片老居民区,容易躲藏。我往西,引开他们。”
“不行!”陆眠脱口而出,“我们说好一起走的!”
“那是之前。”苏景摇头,“现在情况变了。他们人太多,我们在一起只会被一网打尽。分开,至少有一个可能逃脱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是你躲起来,我引开他们?”陆眠抓住他的手臂,“我的能力也许能干扰他们,我能和猫沟通,能……”
“陆眠!”苏景打断她,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严厉,“听我说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你必须活下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陆眠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芯片只剩不到四十四小时了,如果被抓回去……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苏景说,语气突然变得冰冷,“从一开始就是我连累了你。如果没有我,你根本不会被卷进来。现在,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。”
错误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,刺进陆眠的心脏。
“你不是错误。”她说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“苏景,你不是错误。认识你,是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铁梯方向,已经能看到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。追兵快上来了。
苏景抓住陆眠的肩膀,把她拉到屋顶边缘,指着东边:“看那边,那几栋红砖楼。从这里的排水管可以爬下去,然后沿着小巷往东跑。记住,不要回头,不要找我。如果逃脱了,去源村。自己一个人去。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,有详细路线,在U盘里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陆眠。”苏景看着她,眼神突然变得温柔,那种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、属于十岁男孩的温柔,“求你了。为我活下去。”
为我活下去。
这句话击碎了陆眠所有的坚持。
她看着他苍白但坚定的脸,看着那双此刻充满恳求的眼睛,看着他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她知道,他是对的。
至少从理智上是对的。
两个人在一起,目标太大,逃不掉。分开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但她怎么能抛下他?
怎么能让他独自面对组织,面对清理者,面对可能到来的死亡?
“苏景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我做不到……”
“你必须做到。”苏景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她手里,“这里面有一些应急的东西:现金,□□,还有……我母亲的戒指。如果……如果你能逃脱,帮我保管它。”
陆眠握紧布包,布料粗糙,但带着苏景的体温。
“现在,”苏景看了一眼铁梯方向——手电筒的光已经照到屋顶边缘了,“走。”
他推了她一把。
陆眠踉跄了一步,但没有动。
“一起走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或者一起留下。”
苏景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陆眠擦干眼泪,站直身体,“要么我们一起逃,要么我们一起面对。没有第三个选项。”
她走到苏景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,面对着铁梯的方向。
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。
第一个追兵爬上了屋顶。
是那个银色手环的男人——清理者。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,手上戴着战术手套,左手腕的银色手环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总共四个人,呈扇形散开,封锁了所有逃跑路线。
清理者看了一眼苏景,又看了一眼陆眠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的情绪——但很快消失。
“苏景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时间到了。选择吧。”
苏景没有回答。
他挡在陆眠身前,身体微微前倾,像准备扑击的动物。
“按照约定,”清理者继续说,“四十八小时内带回特殊能力者,或者上交双倍时间。你选择了后者。那么,时间呢?”
苏景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陆眠能看到他的后背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压抑的愤怒。
“我还没有收集到。”苏景说,声音嘶哑。
“那就是违约。”清理者说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“违约的代价,你知道。”
他抬起左手,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陆眠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——芯片的远程激活装置。只要他按下某个按钮,苏景后颈的芯片就会被触发,可能是剧痛,可能是瘫痪,也可能是……死亡。
“等等!”陆眠脱口而出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
清理者看着她,眼神里有评估,有好奇,但没有任何情感。
“陆眠同学,”他说,“组织对你很感兴趣。你的能力很特别。如果你现在愿意跟我回去,我们可以考虑……对苏景从轻处理。”
又是选择题。
用自己,换苏景的“从轻处理”。
陆眠几乎要笑出来。
组织太擅长这个了——用一个人的安危,胁迫另一个人。
但她已经做过选择了。
在安全屋,当她在窗口挂上那件黑色衬衫时,她就选择了。
“不。”她说,声音在晨风中清晰而坚定,“我不会跟你回去。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留下。”
清理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——极细微的,几乎看不见的皱眉。
“那么,”他说,“你们就一起接受后果。”
他手腕上的蓝光亮了一瞬。
苏景的身体猛地一僵,双手捂住后颈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他的膝盖弯曲,几乎要跪倒,但咬着牙撑住了。
“苏景!”陆眠冲过去扶住他。
她能感觉到,苏景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服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扩散,里面充满了痛苦。
“芯片……惩罚模式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二级……疼痛……”
二级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