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五十分。
安全屋的窗户被雨水打湿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冬夜的雨淅淅沥沥,敲打着玻璃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叩门。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,光线昏暗,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。
陆眠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张纸条——苏景写的,让她在这里等到晚上十点。
还有十分钟。
布偶猫蜷缩在她腿边,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它的毛发被陆眠清洗过,恢复了雪白柔软,但能看出疲惫的痕迹——眼角的分泌物,微微发抖的爪子,还有睡着时偶尔的惊跳。
它一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。
陆眠轻轻抚摸它的背,手指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。
她想起纸条上那句话:“小心尾巴。”
从下午到现在,她一直很小心。
没有出门。
没有开灯太久。
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。
只是安静地等。
等苏景。
等那个从清理者手中逃脱、从昏迷中醒来、从宠物店逃出来的苏景。
他能做到吗?
他能避开所有“尾巴”,安全到达这里吗?
陆眠不知道。
她只能等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九点五十五分。
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,敲打玻璃的声音变得密集。
陆眠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报纸一角,向外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雨水在地面汇聚成浑浊的小溪,流向低洼处。路灯在雨幕中显得朦胧,投下摇晃的光晕。
没有人影。
没有动静。
只有雨,无休止的雨。
九点五十七分。
陆眠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。
她的手心出汗,握紧了拳头。
回来吧,苏景。
一定要回来。
九点五十九分。
楼梯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人类的脚步声——太重,太响。
是猫的脚步声。
肉垫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,轻盈,谨慎,一步一步,朝四楼接近。
陆眠屏住呼吸,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上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
然后,是极其轻微的、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某种暗号。
陆眠轻轻打开门。
门外不是苏景。
是一只黑猫。
很瘦,毛色杂乱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警惕的光。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——一个小布包。
看到陆眠,它放下布包,后退一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,像在警告,又像在说什么。
陆眠蹲下身,捡起布包。
布包湿透了,但里面的东西是干的:一个很小的、银色的U盘,还有一个折叠的纸条。
她展开纸条。
字迹是苏景的,但更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:
“尾巴太多,暂时上不去。U盘里有重要信息。看完后销毁。我会想办法脱身,等我信号。——景”
尾巴太多。
他上不来。
但他送来了信息。
陆眠看向那只黑猫。它还在看着她,尾巴不安地摆动。
“他……让你来的?”陆眠轻声问。
黑猫点了点头——猫的点头方式,下巴轻轻一低一抬。
“他现在在哪里?安全吗?”
黑猫没有回答。它转身,迅速跑下楼梯,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。
陆眠关上门,反锁。
她走回台灯下,打开布包,取出U盘。
她的旧笔记本电脑在背包里——这是她从住处带出来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,已经断网,应该安全。
她打开电脑,插入U盘。
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:一个加密的视频文件。
密码写在另一张小纸条上,放在U盘旁边:雪球20090315。
雪球的生日。
陆眠输入密码。
视频开始播放。
画面晃动,光线昏暗,但能看清是苏景。
他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——看起来像某个建筑物的通风管道或者夹层。背景是粗糙的水泥和锈蚀的金属管道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里有光,清醒的光。
“陆眠,”视频里的苏景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清晰,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暂时无法去安全屋。外面监视太严,清理者调来了更多人手,宠物店周围至少有三组人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但我逃出来了。多亏了那只猫——你送来的液体起作用了。我醒来时,清理者不在,只有中年男人在监控室打瞌睡。我用实验室里的麻醉剂放倒了他,然后从通风管道爬出来。现在我在……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。”
他看了一眼镜头外,似乎在听什么声音。
然后继续:
“U盘里的其他资料很重要。是我这些年收集的,关于组织的一些信息:他们的据点分布,重要成员的身份,还有一些……实验记录。其中包括他们在源村的活动。”
源村。
地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地方。
“源村不只是传说。”苏景的表情变得凝重,“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,那里是组织的‘起源地’之一。但也是……反抗组织的起点。几十年前,有一批组织成员试图脱离,逃到源村,建立了一个秘密据点。但他们后来怎么样了,没人知道。我父亲说,那里可能有打破契约的方法。”
打破契约。
解除枷锁。
获得自由。
陆眠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但源村很危险。”苏景继续说,“组织知道那个地方,也一直在监视。如果我们去,必须非常小心。而且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而且,我收到组织的最后通牒。”
最后通牒。
这个词让陆眠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清理者找到了我的临时藏身处,留下了一条信息。”苏景的声音变得更低,“他说,组织给了我两个选择:第一,把你带回去。你是特殊能力者,组织需要你。如果我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把你带回宠物店,组织会考虑减轻我的惩罚,甚至……可能调整我的契约条款。”
把你带回去。
陆眠握紧了拳头。
“第二,”苏景的表情变得痛苦,“如果我不愿意,或者做不到,那么……我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,上交双倍的‘时间’。不是从猫身上借,是从我自己身上提取。相当于……两次完整偿还的强度。”
双倍时间。
从自己身上提取。
陆眠想起偿还时的痛苦:金色光流从身体被剥离,记忆碎片消失,情感被抽干。
一次已经够痛苦了。
双倍?
那可能会直接要了苏景的命。
或者至少,让他彻底变成空壳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苏景看着镜头,眼神复杂,“从现在算起,到后天晚上十点。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或者试图逃跑,他们会直接激活我芯片里的惩罚机制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芯片。
惩罚机制。
陆眠摸着自己的后颈。
她的芯片还没有激活,但苏景的芯片,可能随时会被远程触发,造成剧痛,甚至……死亡。
“所以,”苏景深吸一口气,“我必须做出选择。而我已经选择了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我不会带你回去。永远不会。所以,我只能选第二条路:在四十八小时内,收集双倍时间上交。”
“但你不能——”陆眠对着屏幕脱口而出,虽然知道这只是录像。
“我知道我不能。”苏景似乎预见到了她的反应,“双倍时间,从我自己身上提取,几乎等于自杀。所以……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我的帮助?
陆眠愣住了。
“我需要你,帮我一起逃亡。”苏景说,“不只是逃离这座城市,是彻底逃离组织。去源村,找到打破契约的方法。这是唯一的路。但这条路很危险,而且……时间很紧。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——视频里能看到他手腕上的表。
“现在是晚上九点半。我会想办法在凌晨三点左右,到达安全屋附近。如果你愿意跟我走,就在窗口挂一条深色的布——任何深色布都可以。我看到信号,就会想办法上去。如果你不愿意,或者觉得太危险……我理解。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,或者去别的地方。组织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我,你可能暂时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有挣扎。
“但如果你决定跟我走,我们需要立刻行动。天亮前必须离开城市,否则组织的监控网会收紧,我们就没机会了。”
视频到这里,快要结束了。
苏景最后看着镜头,眼神温柔而悲伤。
“陆眠,”他说,“无论你怎么选,我都不会怪你。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。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然后,视频结束了。
屏幕变黑。
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,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陆眠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景的话:
最后通牒。
带回我,或者上交双倍时间。
四十八小时。
源村。
逃亡。
她的选择。
其实,她根本没有选择。
从她决定去找苏景的那一刻起,从她决定救他的那一刻起,她的路就已经定了。
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承受双倍时间的痛苦。
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组织的追捕。
不会让他一个人……走向可能死亡的路。
她要跟他走。
去源村。
去找打破契约的方法。
去争取……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