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景他……”
“他是契约者,但不是自愿的。”周岚说,“十岁那年他重病濒死,父母被组织接触,用他的未来换了现在。他活下来了,代价是成为‘收集者’。这些年来,他一直在最小限度地履行契约——只取猫不会立即死亡的时间,尽量选择年老或病弱的猫,每次取完后还会照顾它们到最后一刻。这在组织眼里是效率低下的‘软弱’,但正是这种‘软弱’,让他没有被‘源’完全吞噬。”
“吞噬?”
“长期使用能力、频繁接触‘源’的意识,契约者会逐渐失去自我。”周岚说,“他们会变得冷漠,情感淡漠,最后完全沦为‘源’的通道和工具。苏景撑了七年还能保持大部分人性……很了不起。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。”
陆眠看向后视镜里的苏景。
他静静躺着,像睡着了,只是眉头微微皱着,仿佛在做什么不安的梦。
她想起地下室那次链接,看到他的记忆碎片:黑暗的房间,锁链,猫的惨叫,还有年幼的、哭泣的苏景。
那不是噩梦。
那是他的过去。
“到了。”
周岚的声音把陆眠拉回现实。
货车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一栋五层高的旧公寓楼后门。楼的外墙爬满藤蔓植物,有些窗户玻璃裂了,用胶带粘着。看起来就是那种租金低廉、住户混杂的老楼,毫不起眼。
但陆眠注意到,后门上方有个不起眼的摄像头,镜头微微转动,对准了他们。
周岚按了三声喇叭,两短一长。
门从里面打开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探出头,朝周岚点了点头,又缩回去。
“这里是安全的。”周岚熄火,解开安全带,“至少暂时是。组织知道我们在城西有据点,但不知道具体位置。就算知道,强攻这里也需要时间调度人手——而我们会在那之前撤离。”
陆眠跟着她下车。
李医生和另一个年轻女性已经把苏景抬下来,放在带轮子的担架上。那个拿复合弓的雀斑女孩——陆眠听到别人叫她“小雨”——警惕地观察着巷子两端,弓已经背在背上,但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他们从后门进入,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走廊,来到一部老式电梯前。电梯门是手拉栅栏式的,运行时发出巨大的吱呀声。
五楼。
电梯门打开,眼前是一条干净的走廊,两侧是标着房间号的门。和破旧的外观不同,内部装修简单但整洁,墙壁新刷过,地板也拖得很干净。
周岚打开507号房门。
里面是个小套间:客厅兼餐厅,两间卧室,一个卫生间,还有个小厨房。家具很简单,但该有的都有。最让陆眠意外的是,客厅靠窗的位置居然摆着几盆绿植,长势很好。
“你们住这间。”周岚指着较大的那间卧室,“李医生会在这里给苏景治疗。小雨住隔壁,我和其他人在楼下和隔壁单元,有事随时可以喊。冰箱里有食物,橱柜里有泡面和饼干。卫生间24小时热水。无线密码在路由器背面。”
她说话很快,条理清晰。
“现在,把时间储存器给我。李医生需要用它来配比治疗药剂。放心,我们不会私吞——那东西只有苏景能用,对我们来说只是块发光的石头。”
陆眠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背包最内层拿出那个银色圆盘。
圆盘表面的纹路还在发着淡淡的金光,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。
周岚接过,看了一眼,点点头,递给李医生。
“先稳定生命体征,然后处理芯片。小雨,你去准备手术工具。林姐,警戒任务交给你了。”
成员们再次迅速行动起来。
陆眠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他们像精密仪器般各司其职,突然感到一阵虚脱。
从凌晨到现在,不过几个小时,却仿佛过了一辈子。
爆炸,潜入,逃亡,对峙,觉醒,救援。
现在,暂时安全了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中的一个小小避风港。外面的世界,组织的网还在收紧。清理者离开时的眼神告诉她:这件事没完。
“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”周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递给她一套干净的衣物——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,“你的衣服上有灰尘和血迹,不适合在街上走。洗完休息一下,苏景这边有我们。”
陆眠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衣服确实脏得不成样子。裤腿沾满车场的泥土,袖口有不知何时蹭上的血迹——可能是苏景的,也可能是她自己不小心划伤的。
她接过衣服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走进卫生间。
热水冲下来的瞬间,她几乎瘫坐在浴缸边。
温暖的水流冲刷着皮肤,也冲刷着紧绷的神经。她闭上眼睛,任由水流拍打脸庞,试图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暂时冲走。
但有些东西冲不走。
清理者冰冷的眼神。
苏景在地上抽搐的模样。
那个声音的诱惑:“你需要力量吗?”
以及最后,苏景微弱的、恳求的口型:“不要变成怪物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在淋浴喷头下待了多久,直到敲门声响起。
“陆眠?你还好吗?”是小雨的声音。
“马上好。”陆眠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衣服。
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但眼神……不一样了。少了些之前的迷茫和恐惧,多了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坚定?还是决绝?
她不知道。
走出卫生间时,客厅里只有小雨一个人,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削苹果。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到地上。
“他们呢?”陆眠问。
“李医生在房间里给苏景做初步处理,周姐在楼下检查安防,其他人各忙各的。”小雨朝她笑笑,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一半,“吃点东西。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?”
陆眠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“苏景他……”
“生命体征稳定了。”小雨说,“李医生给他用了镇痛剂和营养液,现在在评估芯片移除方案。那东西嵌入得很深,而且有自毁机制,硬取可能会伤到脊髓。需要更精密的设备,周姐已经在联系了。”
陆眠稍微松了口气。
她在小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慢慢吃着苹果。
窗外天色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声:汽车喇叭,施工噪音,偶尔的警笛。
一切那么平常。
“你们……都是能力者吗?”陆眠问。
小雨摇头:“不全是。我是,林姐也是。周姐不是,李医生也不是。‘破晓’里普通人占多数,有些是前组织工作人员,有些是能力者的家人,还有些就是……看不惯组织所作所为的普通人。”
“你的能力是什么?”
小雨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
几秒钟后,她的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小撮泥土,然后是几颗草籽,草籽迅速发芽,长出两片嫩叶,然后停止生长。
“植物沟通和微操。”小雨说,手一翻,泥土和嫩叶消失不见,“我能感觉到植物的‘情绪’——如果它们有的话——还能让种子加速发芽。没什么大用,但在野外生存时很方便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组织对我的评级是‘低价值’,所以当初追捕我的只是个普通清理小队,被我逃掉了。如果是你这种‘高价值目标’,来的就是银手环那种级别了。”
陆眠想起清理者手腕上的银色手环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高级清理者的标志,也相当于权限钥匙。”小雨说,“银手环可以直接激活契约者的芯片惩罚,还能一定程度上调用‘源’的力量。很麻烦的对手。今天周姐能逼退他,主要是因为我们人多,而且他判断强攻的代价太大。”
“他会回来吗?”
“一定会。”小雨的笑容淡去,“组织不会放弃你。而且今天‘破晓’公然介入,等于宣战。接下来一段时间,这座城市会变得很热闹。”
陆眠沉默。
她看着手里的苹果核,突然觉得那点甜味也消失了。
卧室门开了。
李医生走出来,摘掉手上的橡胶手套,脸色有些疲惫但还算轻松。
“怎么样?”陆眠立刻站起来。
“暂时稳定了。”李医生说,“我给他用了强效镇痛剂和神经修复剂,现在在睡觉。芯片的问题比较棘手,我需要一台微创手术设备和神经外科专家,周岚已经在联系了。好消息是,那些‘时间’能用——我提取了一小部分做成缓释剂,可以逐步修复他身体的基础损伤。但这是个长期过程,至少需要几个月。”
陆眠感到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。
至少,有希望了。
“我能看看他吗?”
“可以,但别吵醒他。他需要休息。”
陆眠轻轻推开卧室门。
房间里拉着窗帘,光线昏暗。苏景躺在靠墙的单人床上,身上盖着薄被,手臂上扎着输液针,管子连到床边的输液架上。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,脸色虽然还是苍白,但那种死灰色已经褪去。
陆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静静看着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这样仔细地、不带紧张或恐惧地看他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鼻梁很高,嘴唇很薄,此刻紧紧抿着。他的头发有些长了,散在枕头上,几缕刘海遮住额头。
她想起在天台上,他平静地问“那晚你看见了什么”。
想起在小树林,他低声说“你也想被我驯养吗”。
想起在咖啡厅,他提出“互相掩护,各取所需”。
想起在桥洞,他高烧中握紧她的手。
想起在车场,他死死护在她身前,咳着血对清理者说——
那句话是什么来着?
陆眠当时太混乱,没听清。
但清理者听清了。
周岚他们似乎也听到了。
她轻轻握住苏景没有输液的那只手。
他的手很凉,但不再冰冷。
“快点好起来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。”
苏景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陆眠屏住呼吸。
但他没有醒,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,手从她掌心滑落,重新陷入沉睡。
陆眠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起身,离开房间。
客厅里,周岚回来了,正和小雨、李医生低声讨论着什么。看到陆眠出来,周岚朝她招手。
“有个问题需要问你。”周岚的表情很严肃,“在车场,清理者要给你戴项圈之前,苏景说了一句话。你还记得他说什么吗?”
陆眠摇头:“我当时太紧张,没听清。”
周岚和李医生对视一眼。
“他说,”周岚一字一顿地重复,“‘她是我的。’”
陆眠愣住了。
“他是对清理者说的。”小雨补充,眼神有些复杂,“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当时他明明已经快失去意识了,却挣扎着抬起头,看着清理者,说了那句话。”
“意思是……”陆眠艰难地理解着。
“意思很明确:他在宣告所有权。”周岚说,“在组织的语境里,‘我的’不是浪漫意义上的,是‘我的责任’‘我的契约对象’‘我保护的财产’。他是在告诉清理者,你受他的契约保护,组织不能绕过他直接处置你。”
陆眠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有感动,有温暖,但也有……不安。
“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问题在于,这句话可能会被组织解读为‘苏景已经将你视为个人所有物,准备脱离组织自立门户’。”李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在组织看来,这比单纯的反抗更严重。这意味着背叛和自立门户的企图。他们会把你们俩的威胁等级提到最高。”
陆眠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接下来的追捕会更疯狂。”周岚说,“不过好消息是,这句话也意味着苏景终于彻底站到了组织的对立面。他不会再犹豫,不会再试图在组织和自我之间找平衡。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,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。”
她看着陆眠。
“和我们一起反抗的路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城市在楼下继续运转,人们上班,上学,生活,对发生在这栋旧楼里的一切毫不知情。
但陆眠知道,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。
她想起苏景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想起猫咪们临终前的呼噜。
想起那个声音的诱惑。
想起苏景说“不要变成怪物”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周岚。
“等苏景醒了,”她说,“我们会给你答案。”
在那之前,她只想守在他身边,确保他活下来。
其他的,等天亮再说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地板爬上墙壁。
新的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