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点半,宿舍里只剩下陆眠一个人。
室友们都出去了——一个去自习室,一个去社团活动,一个去约会。陆眠坐在书桌前,看着摊开的背包,里面已经按照苏景的要求装好了必需品:两套换洗衣物,洗漱用品,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,还有那个银色的羽毛护身符。
证件她没有带。苏景说组织会给她新的身份,旧的证件没有意义,反而可能成为追踪的线索。
手机她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决定不带。苏景说“最好别带”,她选择相信他。将手机关机,锁进抽屉最底层,钥匙放在室友桌上——如果她一个月后没有回来,室友迟早会打开抽屉发现手机,也许会报警,也许……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。
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。不是麻木,不是认命,而是一种……事情已经决定、无需再挣扎的平静。像站在跳台边缘的跳水者,起跳前的那一刹那,反而什么都不想了。
但平静中,有一丝细微的不安,像水底的气泡,偶尔冒上来,又消失。
那是不确定性的回音。
她不知道今晚会遇到什么。不知道组织的测试具体是什么形式。不知道她能否通过。不知道通过之后,她会变成什么样。
太多的不知道。
她需要做点什么,转移注意力。
她站起身,在宿舍里踱步。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,大部分是专业课本,小部分是小说和杂志。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,桌角摆着一个朋友送的陶瓷猫咪摆件——那是她生日时收到的,猫咪憨态可掬,举着爪子,像在打招呼。
这个房间,这个生活,这些平凡的细节,今晚之后可能就不再属于她了。
陆眠走到书架前,手指拂过书脊。突然,她想起一件事。
前几天,她在图书馆找资料时,借了一本《动物行为学》的旧教材。那本书的借阅记录显示,上一次借阅是五年前,借阅者是生物学院的一位教授,姓陈。书里夹着几张泛黄的稿纸,看起来是那位教授当年的备课笔记。
她当时没仔细看,只是觉得有趣,就把稿纸一起带回来了,想着哪天有空看看。
现在,她突然想看看。
也许那些陈旧的笔记,能让她暂时忘记即将到来的未知。
她从书架最上层抽出那本厚厚的《动物行为学》,翻开。稿纸夹在第六章,关于猫科动物社会结构的部分。
陆眠抽出稿纸,在书桌前坐下,打开台灯。
稿纸一共三张,纸面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有细微的破损。字迹是钢笔写的,工整但略显潦草,显然是在备课过程中快速记录的。
第一张是关于家猫与野猫行为差异的对比,罗列了一些观察要点。第二张是一些课堂讨论问题的设计。第三张……
陆眠的呼吸停住了。
第三张稿纸的右下角,画着一个符号。
一个她见过的符号。
不是完全一样,但极其相似。
那是一个由几个基本几何图形嵌套而成的复杂图案:一个圆形,内部有一个等边三角形,三角形的每个顶点都与圆形内切,三角形的中心又有一个小圆,小圆内部有一些更细微的纹路。
整体看起来,像某种神秘的图腾,或者……宗教符号?
陆眠的心脏开始狂跳。
她见过这个符号。
在苏景的借时记录表上——不是完全一致,但结构非常相似。苏景记录表的页眉处,有一个简化版的符号,只有圆形和三角形,没有内部的细微纹路。
还有……
在地下室的那个仪式图案里。
虽然那个图案更复杂、更完整,地面上的暗红色线条交织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几何迷宫,但陆眠记得,图案的核心部分,就是这个圆形套三角形的结构。
一模一样。
为什么一个生物学院教授的备课笔记上,会出现这个符号?
陆眠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她凑近稿纸,仔细看符号旁边的文字。
符号下方,用更小的字迹写着一行注释:
“观测记录:样本17-23号,周二凌晨1-3点,出现同步行为异常。与‘饲喂周期’吻合。需进一步验证。”
饲喂周期。
陆眠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她想起苏景说的“每周二的偿还日”。
这个符号,这个“饲喂周期”,这些“同步行为异常”……都和苏景的经历、和那个地下室仪式吻合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位陈教授,很可能知道“饲主”组织,甚至可能……是组织的一员?或者至少,是知情者?
陆眠迅速翻看前两张稿纸,寻找更多线索。
第一张稿纸的背面,在关于野猫行为观察的部分,有一段被划掉的文字。陆眠凑近,在台灯光下仔细辨认被钢笔划掉的墨迹下隐约的字形:
“……校园猫群数量波动存在明显周期,与生物楼地下室的‘特殊活动’时间相关。建议停止观察,避免引起注意。”
建议停止观察,避免引起注意。
这句话的语气,不像是组织内部人员的口吻,更像是一个无意中发现了异常、出于谨慎而选择退出的观察者。
所以这位陈教授,可能不是组织成员,而是某个曾经注意到异常、进行调查,但最终因为害怕而放弃的学者?
陆眠继续翻看。
在第二张稿纸的边缘,有一行很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迹:
“询问过保卫处,生物楼地下室有特殊门禁,需特定权限。查询权限名单,发现几个异常名字——不在教职工名录,但拥有最高权限。记录:林深,顾白,苏明远。”
苏明远。
苏景的父亲。
陆眠记得苏景说过,他父亲姓苏。虽然不确定全名,但这个巧合太惊人了。
苏明远,这个不在教职工名录却拥有生物楼地下室最高权限的人,很可能就是苏景的父亲。而苏景的父亲,是“饲主”组织的成员——或者至少,是与组织有联系的人。
那么这位陈教授,在调查校园猫群异常时,查到了苏景父亲的名字,意识到了什么,于是停止调查,并在笔记中留下警告。
陆眠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太多的信息涌入,太多的线索串联。
苏景的父亲苏明远,可能是组织成员,拥有生物楼地下室的权限。生物楼地下室,是苏景进行“偿还”仪式的地方。校园猫群的异常波动,与“饲喂周期”(也就是每周二的偿还日)吻合。而这一切,被一位生物学院的陈教授无意中观察到了,他记录下来,但出于恐惧停止了调查。
然后呢?
陈教授现在在哪里?还在学校吗?他知道苏景的存在吗?他知道苏景继承了父亲与组织的“契约”吗?
陆眠睁开眼睛,迅速在电脑上打开学校官网,进入教职工名录页面。
搜索:陈姓教授,生物学院。
结果出来:三位陈教授。一位是女性,排除。两位男性:□□,62岁,植物学方向;陈文渊,58岁,动物行为学方向。
动物行为学。
就是这本教材所属的领域。
陆眠点开陈文渊教授的个人页面。照片上是一位戴着眼镜、头发花白、面容温和的学者。简介显示他主要研究方向是城市野生动物的行为适应,发表过大量关于城市流浪猫狗行为模式的论文。
就是他。
陆眠看了一眼他的办公室地址:生物实验楼,307室。
生物实验楼。
又是那里。
陆眠感到一种诡异的宿命感。一切线索都指向那栋灰扑扑的老楼,那个她今晚即将告别的地方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:晚上七点十分。
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。
她该怎么做?
去找陈教授?问他关于符号的事?问他关于苏景父亲的事?问他关于“饲喂周期”和“特殊活动”的事?
但时间不够了。
而且,如果陈教授真的因为恐惧而停止了调查,他会愿意告诉她吗?如果他也是组织的人呢?那她就是在打草惊蛇。
可是,如果她今晚一去不回,如果她戴上枷锁成为组织的一员,这个线索就永远石沉大海了。
陆眠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她需要留下记录。需要把这个发现写下来,藏在某个地方。万一她消失了,万一有人——比如她的室友,比如学校——调查她的失踪,这些线索也许能指引他们找到真相。
她抓起那本空白的笔记本——原本是为培训准备的——翻到第一页,开始快速书写:
“如果看到这个笔记本的人不是我,说明我已经失踪或死亡。以下是我调查到的线索,关于校园猫群异常死亡事件,以及一个名为‘饲主’的秘密组织。”
她简要描述了苏景的能力,组织的存在,每周二的偿还仪式,她与苏景的意识链接,以及今晚即将接受的测试。
然后,她详细记录了在陈教授备课笔记中的发现:那个符号,“饲喂周期”,“特殊活动”,地下室权限名单中的“苏明远”。
她将三张稿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,在对应页做了标记。
写完这一切,她看了一眼时间:七点二十五分。
还剩二十五分钟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环顾宿舍,寻找藏匿的地方。
书架?太明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