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十七分,细胞生物学课上到一半。
教授正在讲解线粒体DNA的遗传特性,声音平稳而单调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偶尔翻书页的轻响。
陆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手里握着笔,眼睛盯着投影屏幕上的双螺旋结构图,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她的注意力,全在那种奇怪的感觉上。
从早上胃痛消失后,她就一直感到一种……空洞。
不是生理上的空洞,不是饥饿,也不是疲惫。
是一种情绪上的空洞。
像心里某个地方被挖走了一块,漏着风,冷飕飕的。但这种空洞里,又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沉甸甸的……什么东西。
她说不清。
就像你明明站在阳光下,却感觉自己在下雨。明明周围一切正常,却感觉世界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。
她试图集中注意力听课,试图用笔记和思考填满那个空洞。
但没用。
空洞在扩大。
然后,十点二十三分,它变成了别的。
悲伤。
毫无征兆的、排山倒海的悲伤。
像一堵无形的巨浪,从她意识深处猛然掀起,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御。
那不是她的悲伤。
她没有理由悲伤——虽然今晚要去见组织的人,虽然前途未卜,虽然恐惧和紧张都存在——但这不是那种情况下的紧张或恐惧。
这是一种……古老的、深沉的、仿佛积累了无数岁月的悲伤。
像失去了一切重要之物的悲伤。
像被全世界抛弃的悲伤。
像……活得太久,久到忘记为什么活着的悲伤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陆眠愣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,想控制住,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,一颗接一颗,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,洇湿了刚写的几行字。
她赶紧低下头,用手背擦掉眼泪,但更多的泪水涌出来。
怎么回事?
她为什么要哭?
她不知道。
但她能感觉到,这股悲伤如此真实,如此强烈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
它不是来自外界,不是来自记忆,不是来自任何她能识别的原因。
它就像……从她灵魂深处自行生长出来的毒藤,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“……同学?你还好吗?”
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。是同班的女生,看着陆眠突然流泪,有些担心。
陆眠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她用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不是她想哭。
是这股悲伤强迫她哭。
“要不要去洗手间?”女生轻声问。
陆眠点头,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,抓起书包,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呼吸,试图平复情绪。
但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她冲进洗手间,锁上隔间的门,坐在马桶盖上,双手捂住脸,无声地哭泣。
为什么?
到底为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股悲伤像有生命一样,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寻找出口。而泪水是唯一的宣泄途径。
五分钟后,哭泣渐渐平息。
不是悲伤消失了,而是……它退潮了。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,它开始撤退,留下一个被冲刷得千疮百孔的情绪海滩。
陆眠喘着气,从包里掏出纸巾,擦干脸上的泪痕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看起来像大病一场。
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脸,试图让自己清醒。
然后,她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。
来自那个备注为“.”的号码。
内容很简单:
“是我的情绪。抱歉。”
陆眠盯着这七个字,看了很久。
是我的情绪。
抱歉。
所以刚才那股排山倒海的悲伤,不是她的,是苏景的?
他们的连接,不仅共享疼痛,还共享情绪?
她靠在洗手台边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:
“你……现在在悲伤?”
发送。
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:
“刚才在。现在好多了。链接……不稳定。情绪会泄漏。”
情绪泄漏。
这个词让陆眠感到一种荒谬的寒意。
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容器,一个满了,就会流到另一个里。无论你想不想,无论你愿不愿意。
“为什么会突然悲伤?”她又问。
这次回复得慢了一些。
“想起一些事。没控制住。”
什么事?
陆眠想问,但没问出口。
她想起昨晚在猫房记忆里,年幼的苏景蜷缩在角落哭泣的样子。
也许他想起了那个。
或者想起了父母。
或者想起了……那些被他借时的猫。
无论是哪种,都是她不该追问的私密伤口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最终问。
“没事。习惯了。”
习惯了悲伤。
这句话,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陆眠心痛。
她收起手机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还红着,但情绪已经稳定了。
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,深吸一口气,走出洗手间。
回到教室时,已经下课了。同学们正在收拾东西,准备去下一节课。教授已经离开,投影屏幕暗了下来。
刚才坐在她旁边的女生看到她回来,走过来,轻声问:“你还好吗?是不是……哪里不舒服?”
陆眠摇摇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就是……突然有点头晕。可能没睡好。”
“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
女生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抱着书离开了。
陆眠坐在座位上,没有立刻收拾东西。
她看着窗外,冬日的阳光苍白而冷淡,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没有温度。
她想起苏景那条信息:“是我的情绪。抱歉。”
抱歉。
他为自己的悲伤泄漏给她而道歉。
好像悲伤是一种污染物,一种不该传染给别人的疾病。
但陆眠不觉得这是污染。
她觉得……这是一种分享。
一种残酷的、不受控制的、但无比真实的分享。
她分享了他的恐惧——猫房,溺水。
他分享了她的恐惧——深海,窒息。
现在,他分享了她的疼痛,她也分享了他的悲伤。
他们的边界正在模糊。
这很危险。
组织如果知道这种连接的存在,会怎么想?会怎么处理?
两个能力者之间产生不受控的共鸣,在组织的标准里,可能不是“有价值”,而是“需要修正”甚至“需要清除”的异常。
今晚的测试,必须隐藏这一点。
不能让组织发现,她和苏景之间有如此深的链接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新消息:
“下午四点,老地方。教你怎么屏蔽情绪泄漏。”
老地方。
生物实验楼地下室。
“好。”她回复。
然后她收拾好东西,走出教室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,陆眠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她去上了下一节课,记了笔记,回答了问题,做了所有该做的事。但从外表看,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内在有什么东西改变了。
她能感觉到苏景的存在。
不是物理上的存在,是意识层面的、微弱的共鸣。
像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,连接着他们的心脏。当一方情绪剧烈波动时,另一方会感觉到拉扯。
现在,这根线是平静的。
苏景的情绪稳定下来了——或者至少,他学会了如何控制,不让它泄漏过来。
但陆眠知道,那根线还在。
永远都在。
下午三点五十,她提前到了生物实验楼。
侧门依然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走下地下室。
这次,走廊尽头的金属门是开着的。房间里亮着灯——不是油灯,是苏景带来的那个露营灯,光线稳定而明亮。
苏景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靠墙坐着,低着头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但没在看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陆眠注意到,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不是哭泣的红,是疲惫的红。脸色依然苍白,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,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坐。”苏景说,声音嘶哑。
陆眠在他对面坐下,中间隔着露营灯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苏景开口:“早上的事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你道过歉了。”陆眠说,“而且没必要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苏景摇头,“我没控制住情绪。链接还不稳定,任何强烈的情绪都可能泄漏。我应该更小心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技术问题。
但陆眠听出了平静之下的自我厌恶。
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她最终还是问了。
苏景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。
“……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的今天,他们出车祸。”
陆眠的心脏猛地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