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。
生物实验楼的地下室,比白天更加阴冷潮湿。
陆眠跟着苏景走下楼梯时,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寒意顺着衣领钻进来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手中的红光手电筒在台阶上投下摇晃的光斑,像某种不安的心跳。
“就今晚一次。”苏景走在前面,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教你最基本的控制方法。明天测试时,至少能表现出‘有潜力但可控’的状态。”
“好。”陆眠点头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但实际上,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的羽毛护身符——从昨天苏景给她之后,她就一直带在身上。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,给她一丝微弱的安慰。
两人下到地下室走廊。
尽头那扇暗绿色的金属门紧闭着,门缝下没有透出任何光线。陆眠想起昨晚在这里看到的景象:油灯、图案、猫眼、从苏景身上被抽离的金色光流。
“我们不进去吗?”她问。
苏景摇头:“不去那个房间。那里……有残留的能量场,不适合教学。”
他走到走廊中间,推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
门内是一个更小的房间,大约只有五六平方米。没有窗户,墙壁是裸露的水泥,地面也是。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实验器材——生锈的铁架、破裂的玻璃器皿、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箱子。
唯一的光源,是苏景带来的一个便携式露营灯。他打开灯,柔和的白光瞬间充满房间,驱散了部分黑暗,但也让这个空间的简陋和破败暴露无遗。
空气中依然有那股甜腥味,但淡了很多,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。
“坐下。”苏景说,自己先在地面上盘腿坐下。
陆眠在他对面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露营灯放在中间,光线从下往上照,在两人脸上投下奇怪的阴影。
“首先,”苏景开口,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你的能力,和我不同。我能主动‘借取’时间,你能被动‘感知’猫的情绪和记忆。这是本质区别。”
陆眠点头。这一点她早就意识到了。
“但共通点是,都需要与猫建立某种‘连接’。”苏景继续说,“我的连接是通过触摸,通过让猫放松和信任。你的连接……似乎是自发性的,当猫情绪强烈,或者你自己注意力集中时,就会发生。”
“对。”陆眠说,“我控制不了。有时候我不想听,但那些声音和画面会自动涌入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苏景看着她,“在组织的测试中,他们不会容忍‘控制不了’的能力。他们需要的是‘工具’,是‘可控的武器’。如果你表现出无法自主控制,他们会判定你‘危险’,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陆眠明白了。
“危险”的下场,不是被拒绝,是被“清除”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学会建立屏障。”苏景说,“学会在需要的时候打开连接,在不需要的时候关闭。就像开关一样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陆眠知道这有多难。
她的能力从来就不是她能控制的。它像一扇永远虚掩的门,外面的声音和画面随时可能涌进来。有时候是轻柔的呼噜声,有时候是恐惧的尖叫,有时候是临终的记忆碎片。
她从未想过“关闭”这扇门。
“怎么……做?”她问。
苏景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想象你的意识是一间房间。”他最终说,“猫的情绪和记忆,是外面想要挤进来的访客。门是你自己。你需要学会什么时候开门,什么时候关门,甚至……什么时候只开一条缝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需要练习。大量的练习。但我们没有时间,所以只能教你最基础的:如何‘锁门’。”
“锁门?”
“对。”苏景点头,“当测试中,他们要求你与猫共感时,你打开门,但只允许最表层的信息进入——比如猫此刻的情绪是‘紧张’还是‘放松’,是‘饥饿’还是‘饱足’。更深层的东西——记忆、具体的画面、强烈的痛苦——全部挡在外面。”
他看着她:“能做到吗?”
陆眠不确定。她从未尝试过“筛选”进入的信息。对她来说,连接要么全开,要么全闭——而全闭几乎不可能。
“我试试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苏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解开,里面是几块猫粮。
他将猫粮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。
“我会用这个吸引一只猫过来。”他说,“当猫开始吃的时候,你尝试与它建立连接,但只停留在表层。告诉我它现在的情绪是什么,但不要深入。能做到吗?”
陆眠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苏景站起身,走到房间门口,将门打开一条缝。他拿起一块猫粮,在指尖捻碎。细微的气味飘散出去,在寂静的地下室里,对饥饿的流浪猫来说,这无异于明确的邀请。
几分钟后,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人类的脚步声,是猫的——肉垫踩在水泥地面上的细微声响,轻盈,谨慎。
一只猫出现在门口。
是那只玳瑁猫,昨天在灌木丛里见过的那只怀孕母猫。它站在门口,警惕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人,鼻子翕动,显然闻到了猫粮的气味。
它的肚子比昨天看起来更大了一些,走动时有些蹒跚。
“它……”陆眠低声说,“它快生了。”
苏景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后退几步,给玳瑁猫让出空间。
玳瑁猫犹豫了几秒,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。它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,眼睛一直盯着两人,身体紧绷,随时准备逃跑。
它走到猫粮前,低下头,开始快速进食。吃得很急,显然饿坏了。
“现在。”苏景低声说,“尝试连接。但只停留在表层。”
陆眠闭上眼睛,深呼吸,将注意力集中在玳瑁猫身上。
一开始,什么都没有。
她能听到猫咀嚼的声音,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但没有那种自动涌入的连接感。
她需要主动“开门”。
这很难。就像要主动做一件你平时被动承受的事——比如主动打喷嚏,或者主动起鸡皮疙瘩。她的能力从来都是被动的,现在要主动控制,反而不知从何下手。
她试着回忆以前连接时的感觉。
那种意识被拉入另一个存在的感受,那种画面和声音涌入脑海的冲击,那种……共鸣。
慢慢地,她感觉到了一丝变化。
像一扇沉重的门,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有光,有声音,有情绪。
首先是饥饿。强烈的、几乎要将胃烧穿的饥饿。这只玳瑁猫已经两天没找到像样的食物了,怀孕让它的需求倍增,但校园里的食物点都被其他更强壮的猫占据。
然后是疲惫。身体的沉重,走路的困难,胎动带来的不适。
还有……恐惧。对即将到来的生产的恐惧,对能否养活幼崽的恐惧,对寒冷冬夜的恐惧。
这些情绪像潮水般涌来,陆眠几乎要被淹没。她本能地想要深入,想要了解更多的细节——这只猫从哪里来?它有过主人吗?它的孩子会安全吗?
“停。”苏景的声音响起,冷静而清晰,“只停留在表层。告诉我它现在的情绪,但不要问为什么。”
陆眠咬紧牙关,试图将那些更深层的东西挡在外面。
就像用双手堵住一道正在喷水的裂缝,水压很大,从指缝里不断渗出。
“它……很饿。”她艰难地说,“很累……还有……害怕。”
“很好。”苏景说,“现在,关闭连接。”
关闭。
这更难。
她已经打开了门,外面的潮水正在涌入,现在要强行关门,需要对抗那股涌入的力量。
她尝试想象那扇门,想象自己用力将它推回去。
但门外的潮水太强了。
玳瑁猫的记忆碎片开始渗透进来:
——一个温暖的家。地毯。壁炉。一双抚摸它的手。然后是被遗弃的寒冷。纸箱。雨夜。
——在校园里流浪。与其他猫争抢食物。身上的伤。永远填不饱的肚子。
——遇见另一只猫。短暂的依偎。然后它消失了。
——发现自己怀孕时的困惑和……一丝微弱的希望?
这些画面和情绪,像尖锐的碎片,刺进陆眠的意识。
她感到头痛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陆眠!”苏景的声音提高了,“关闭!现在!”
“我……做不到……”陆眠睁开眼睛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它太……太强烈了……”
玳瑁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停止进食,抬起头,警惕地看着陆眠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身体开始后退。
“它在害怕。”陆眠说,声音在颤抖,“它感觉到我在‘窥探’它……”
“那就停下来!”苏景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“深呼吸,集中注意力,想象那扇门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就在这时,那只玳瑁猫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,转身朝门口冲去。
但它太急了,肚子又大,动作不协调,前爪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打滑,整个身体失去平衡,朝侧面摔倒。
而它摔倒的方向,正对着陆眠和苏景之间。
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,想要接住它或者挡住它。
陆眠的手从左侧伸出。
苏景的手从右侧伸出。
他们的手掌,在猫的身体上方,几乎同时触碰到——
碰到了猫的脊背。
也碰到了彼此的掌心。
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然后,一切炸开了。
不是物理上的爆炸,是意识层面的、彻底的、失控的爆炸。
陆眠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接触点涌来,像高压电流,瞬间贯穿她的全身。她的视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,耳边是尖锐的耳鸣,身体像被抛入真空,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被剥夺。
然后,是坠落。
不是身体的坠落,是意识的坠落。
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、黑暗的深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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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。
冰冷,咸涩,灌入鼻腔和口腔。
陆眠想呼吸,但吸进来的只有水。她想尖叫,但声音被水淹没。她想挣扎,但身体沉重得像绑了铅块。
她在下沉。
光线从上方透下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。水压挤压着她的胸腔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。
这是……记忆。
她七岁那年的夏天,跟父母去海边。她贪玩,游得太远,一个浪打来,她被卷进深水区。救生员还没发现,父母在岸上晒太阳。她独自一人在水下挣扎,肺部像要炸开,死亡的恐惧像冰冷的手,攥紧了她的心脏。
然后,一只手抓住了她。
是父亲。他跳进水里,不顾一切地游向她,将她托出水面。
她得救了。
但这个记忆,这个濒死的恐惧,深深刻在她的潜意识里。从此她害怕深水,害怕窒息,害怕那种一切都在离你远去的感觉。
现在,这个恐惧被彻底翻了出来,赤裸裸地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。
而她,无法逃脱。
她再次体验到了那种窒息,那种绝望,那种冰冷的水灌满肺部、生命从指尖流逝的感觉。
“救……命……”她在意识里无声地呼喊,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
但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水,无尽的水,和越来越深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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