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突然,画面切换了。
不是水了。
是黑暗。
但不是深海的黑暗。
是房间的黑暗。
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,墙壁是某种吸光的深色材质。唯一的光源,是房间中央一盏极其微弱的地灯,发出昏黄的、几乎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光芒。
苏景看到自己。
年幼的自己,大约八九岁,穿着医院的病号服,瘦得可怕,蜷缩在房间角落。
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。
还有猫。
很多很多猫。
它们被关在笼子里,一排排,一层层,沿着墙壁摆放。每个笼子都很小,猫在里面几乎无法转身。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光,像无数颗星星,密密麻麻,无声地凝视着他。
有些猫在叫,声音凄厉而绝望。
有些猫在抓挠笼子,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刺耳至极。
有些猫只是静静地躺着,眼睛空洞,像已经死了。
而年幼的苏景,就坐在这片猫眼的海洋中央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
他不敢看那些眼睛。
但他无法不看。
因为那个声音告诉他:“看着它们。记住它们。它们是你的‘饲料’。你的生命,建立在它们的死亡之上。”
那个声音苍老,嘶哑,分不清性别。
苏景记得这个声音。
这是“饲主”组织的人,在他第一次接受培训时,带他来到这个房间。
“这是‘猫房’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这里有一百只猫。每一只,都可以成为你的‘时间源’。但记住,你每借取一次,就欠下一笔债。债务需要偿还。用你的记忆,你的情感,你的存在碎片来偿还。”
年幼的苏景哭了。
他不想这样。他不想伤害这些猫。他不想欠债。他只想回家,只想变回正常的孩子,只想……活着。
“你必须接受。”声音冰冷无情,“这是契约。你父母用他们的命换来的契约。要么接受,要么死。”
死。
这个字,像一把刀,刺进他心脏。
他想起了父母葬礼上的黑伞,想起了墓碑上冰冷的照片,想起了他们临死前对他说:“小景,好好活着,无论用什么方式。”
好好活着。
所以他必须接受。
必须看着这些猫。
必须记住这种恐惧——对猫眼的恐惧,对债务的恐惧,对变成怪物的恐惧,对最终会彻底失去自我的恐惧。
这种恐惧,比死亡更可怕。
因为死亡是一瞬间的事,而这种恐惧,是漫长的、持续一生的折磨。
现在,这种恐惧,像决堤的洪水,冲破了苏景多年来建立的所有防线,彻底淹没了他。
他再次变成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,在无数猫眼的注视下,颤抖,哭泣,绝望。
“不……”他在意识里无声地哭泣,“不要……放过我……放过它们……”
但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猫眼,无尽的猫眼,在黑暗中静静凝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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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恐惧,两个记忆,在两个意识里同时爆发。
陆眠的溺水。
苏景的猫房。
然后,它们开始……混合。
陆眠感觉到,自己的窒息感中,突然混入了猫眼的凝视。那些眼睛在深海里亮起,无数双,密密麻麻,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她,看她挣扎,看她下沉,看她死去。
苏景感觉到,自己的猫房中,突然涌入了海水。冰冷咸涩的海水从墙壁渗出,从天花板滴落,迅速淹没了房间。笼子里的猫开始尖叫,拼命抓挠,但水还是漫了上来,淹过它们的爪子,淹过它们的身体,最后淹过它们的头。
而他自己,蜷缩在角落,水已经淹到胸口,还在不断上涨。
他抬头,看到上方,透过水面,有微弱的光。
那是……阳光?
不,那是陆眠记忆里的海面阳光。
两个意识,两个恐惧,彻底纠缠在一起。
陆眠变成了苏景,在猫房里窒息。
苏景变成了陆眠,在深海里被猫眼凝视。
身份混淆了。
记忆混淆了。
恐惧混淆了。
他们分不清自己是谁,分不清自己在哪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,哪些是对方的。
只有一种感觉是清晰的:
恐惧。
最深层的、最原始的、无法逃避的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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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,现实世界。
露营灯依然亮着,在地面上投下稳定的白光。
那只玳瑁猫已经爬起来,躲到了房间角落,警惕地看着中央的两个人,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咽。
陆眠和苏景面对面坐着。
他们的手还碰在一起——陆眠的左手,苏景的右手,掌心相对,中间隔着那只猫刚才摔倒时擦过的脊背。
两人的眼睛都睁着,但瞳孔扩散,眼神空洞,没有任何焦点。
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两尊凝固的雕塑,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,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但意识层面,他们已经坠入了彼此最深的恐惧里,无法逃脱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角落里的玳瑁猫观察了一会儿,确定两人没有威胁,又小心翼翼地走回猫粮前,继续进食。它吃得很急,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人,眼神里有一丝困惑,但更多的是对食物的专注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猫咀嚼的声音。
然后,突然——
陆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里流下眼泪,无声地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紧接着,苏景的身体也开始颤抖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呜咽,像受伤的动物。
两人的手依然紧贴在一起。
掌心相贴的地方,皮肤开始发红,发烫,像有某种能量在流动。
不是借时的金色光流,也不是偿还的剥离感。
是一种更原始、更混乱的能量交换——恐惧的交换,记忆的交换,意识的交换。
露营灯的光线开始不稳定地闪烁。
空气里那股甜腥味突然变浓,像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。
角落里的玳瑁猫感觉到了异常,停止进食,竖起耳朵,身体紧绷。
它看到,那两个人的身体周围,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的、半透明的光晕。
陆眠的光晕是水蓝色的,像深海的颜色,在她身体周围缓慢旋转,里面隐约有气泡上升,有光线穿透水面的波纹。
苏景的光晕是暗金色的,像猫眼在黑暗中的反光,在他身体周围凝聚不散,里面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,像无数双眼睛。
两个光晕开始接触,交融。
水蓝色和暗金色混合在一起,变成一种诡异的、介于青灰和暗金之间的颜色。
光晕中开始浮现画面:
——深海的气泡和猫的眼睛混合。
——笼子的栏杆和水波的纹路重叠。
——年幼的苏景蜷缩的角落,变成了海底的礁石。
——七岁的陆眠挣扎的手臂,变成了猫抓挠笼子的爪子。
混乱。
彻底的混乱。
玳瑁猫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,转身朝门口冲去。这次它没有摔倒,顺利地冲出房间,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,两团交融的光晕,和越来越浓的甜腥味。
陆眠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,在大口喘息。
苏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像在猫房里终于崩溃,放声大哭——但没有声音,只有无声的颤抖。
他们的手,还贴在一起。
掌心的皮肤已经红得发烫,像要烧起来。
然后,突然——
光晕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消散。
像被风吹散的烟雾,水蓝色和暗金色的光晕瞬间扩散,充斥整个房间,然后迅速黯淡,消失。
空气中的甜腥味也突然减弱,恢复到之前的水平。
露营灯停止了闪烁,恢复稳定的白光。
陆眠的眼睛闭上了。
苏景的眼睛也闭上了。
两人的身体同时向前倾倒,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。
陆眠倒向左侧,额头磕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苏景倒向右侧,侧身摔在地上,手臂不自然地扭曲。
然后,一片死寂。
只有两人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,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昏迷。
彻底的、深度的昏迷。
在彼此最深的恐惧里走了一遭后,他们的意识选择了关闭,选择了逃避,选择了……自我保护。
房间角落,那只玳瑁猫吃剩的猫粮还散落在地上。
露营灯的光,静静地照在两具昏迷的身体上。
墙上的时钟——如果这里有时钟的话——会显示,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而在意识层面,他们感觉像过了一辈子。
在彼此的恐惧里,过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