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。
那小粒东西被她捏碎了。一股极其淡薄、却异常清晰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——不是血腥,不是腐臭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陈旧草药、淡淡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甜腥的复杂气味。这气味钻入陆眠的鼻腔,并不浓烈,却让她的大脑瞬间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与此同时,一股冰冷而微弱的“信息流”,仿佛顺着她捏碎硬粒的手指,闪电般地窜入了她的意识深处!
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破碎的感知。
她“看到”了:
一片晃动的、模糊的白色天花板。
消毒水刺鼻的气味。
一只瘦小的、布满针眼的手,无力地垂在洁白的床单边缘。
窗外有阳光,但隔着厚厚的玻璃,感觉不到温暖。
孤独。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孤独。
然后,是一只猫。一只通体雪白、只有尾巴尖有一点黑的猫。它不知怎么出现在窗台上,隔着玻璃,安静地看着病床上的男孩。
男孩伸出手,指尖贴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白猫也抬起爪子,粉色的肉垫,隔着玻璃,轻轻按在男孩手指对应的位置。
那一瞬间,隔着玻璃传递过来的,不是温度,而是一种……微弱的、颤动的“联系”。像风中残烛,却顽强地亮着。
接着,画面破碎、跳跃。
黑暗的房间。许多双在暗处闪烁的、颜色各异的猫眼。
低沉的、非人的絮语,听不清内容,只感到一种冰冷的、不容抗拒的“规则”。
痛苦。撕裂般的痛苦。从灵魂深处被强行抽走什么的痛苦。
承诺。一个模糊的、充满诱惑又隐含无尽代价的承诺:“活下去……交换……”
最后,是煤球自己。年轻时的煤球,矫健,机警,在校园的围墙和屋顶上自由跳跃。然后,一只温暖的手掌落下,覆盖在它的头顶。起初是舒适,是依赖,是心甘情愿的靠近……但渐渐地,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抽离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每一次“借取”后,身体的活力就减弱一分,对那个手掌主人的依赖就加深一层,直至变成一种刻入骨髓的渴望与……缓慢的枯萎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陆眠猛地松开手,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,带来刀割般的刺痛。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,后背的衣衫也被浸湿,此刻被寒风一吹,冷得她直打哆嗦。
刚才那短暂的、涌入脑海的碎片,像一场高烧中的噩梦,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那是煤球的记忆?还是……通过煤球这个“媒介”,传递过来的、属于苏景的过去?
病弱的男孩,医院,孤独,白猫……黑暗的房间,猫眼,规则,痛苦,交换……
“借取时间”的真相?苏景能力的来源?
陆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,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、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某种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,像海啸般席卷了她。她原本以为苏景只是一个冷酷的、利用猫的掠夺者。但现在,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暗示,他自己或许也曾是……受害者?被某种更黑暗的力量所束缚,进行着这场身不由己的“交易”?
而那白猫与病弱男孩隔窗相望的画面,那指尖与肉垫隔着玻璃的触碰……其中蕴含的孤独与对联系的渴望,是如此真切,如此……令人心碎。
这能解释他对待煤球最后的态度吗?那一丝沉默的沉重,那未落下的手掌,那围绕尸体的猫粮和猫薄荷?
不,不对。陆眠用力摇了摇头,试图驱散脑中的混乱和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。无论他过去经历过什么,无论他是否被迫,他现在的行为都在伤害猫,导致死亡。煤球的死是事实。玳瑁猫的死是事实。这无法用任何理由来开脱。
她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,艰难地站了起来。腿还在发软,但她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坚定,也更加冰冷。她看了一眼安静躺在枯草中的煤球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她捏碎的、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褐色小粒。
那是什么?是“借时”的标记?还是某种“契约”的残留物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自己看到的、感受到的,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想象。这个秘密,比单纯的“虐待动物”或“古怪癖好”要深邃、黑暗得多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煤球。老猫的尸体在寒夜中显得如此渺小,如此孤寂。它的一生,它的时间,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,终结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陆眠深吸一口气,转身,离开了废弃的车棚。她没有再去管地上的猫粮和猫薄荷,也没有试图去掩埋煤球——她不知道那样做会引来什么。
她沿着来时的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寒风依旧凛冽,但她的身体里却仿佛燃起了一小簇冰冷的火焰。那是愤怒,是决心,也是被刚刚窥见的、更深层黑暗所激起的、不肯退缩的执着。
她必须弄清楚。弄清楚苏景能力的真相,弄清楚那个“组织”或“规则”到底是什么,弄清楚这一切如何开始,又该如何……结束。
回到宿舍区,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传来,却感觉如此遥远而不真实。陆眠拖着疲惫冰冷的身躯走上楼梯,推开寝室门。
室友们正热闹地讨论着周末计划,看到她脸色苍白、一身寒气地进来,都愣了一下。
“陆眠?你出去了?怎么脸色这么差?”一个室友关切地问。
“嗯,有点事。”陆眠含糊地应了一声,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桌。她需要独处,需要整理混乱的思绪。
她坐下来,桌下的纸箱里,斑斑和点点似乎感应到她回来,发出细弱的叫声。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依偎在一起取暖的样子,心中那冰冷的火焰微微摇曳了一下。
她救下了花猫的孩子,却救不了煤球,救不了玳瑁猫,也救不了那些可能已经、或即将遭遇同样命运的猫。
但至少,她现在知道了更多。煤球用最后的存在,向她传递了至关重要的碎片。
她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新的笔记本——旧的那个丢失后,她重新开始记录。她翻到新的一页,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她写下日期,然后,开始记录今晚的一切:
时间、地点、跟踪、废弃车棚、苏景的举动、煤球颈侧的硬粒、捏碎后涌入的记忆碎片……她尽可能详细、客观地描述,没有添加过多主观推测,但着重记录了那些感知到的画面和情绪:病弱男孩、医院、白猫、黑暗房间、猫眼、规则、痛苦、交换……
写完后,她看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在记录的末尾,她用力写下一行字:
“这不是结束。这只是开始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,寒风呼啸。
煤球最后的“呼噜”已经消散在风中,但它用生命传递的信息,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陆眠心中激起了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与苏景之间,与那个隐藏在校园阴影中的黑暗秘密之间,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观察者与被观察者、追查者与隐瞒者的关系。
她触碰到了核心的边缘。
而接下来的路,必将更加危险,也更加无法回头。
但煤球躺在枯草中的样子,和那些记忆碎片中深沉的孤独与痛苦,让她无法停下脚步。
总得有人记住。
总得有人,试着去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