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微微侧头,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周然的问题。他的侧脸线条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冷静。
“原因可能很多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季节转换,气温变化大,本身就会影响猫的活动和食欲。如果附近有持续的噪音或工程干扰(他看了一眼周然,显然也知道了维修的事),也会导致它们迁移或应激。至于人为因素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然,“不排除个别人不当投喂或惊扰的可能,但如果是蓄意的、大范围的伤害行为,不太容易在校园这种半开放环境长时间不被察觉。当然,这只是我的推测,没有证据。”
他的回答逻辑清晰,考虑全面,既指出了可能的自然因素,也没有完全排除人为,但将“蓄意伤害”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。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理性、客观的生物学学生的分析。
陆眠暗自松了口气,但紧接着,心又提了起来——因为她发现,苏景的回答方向,和她刚才对三花猫异常的解释,几乎不谋而合!都是导向环境、季节、意外干扰等“自然”或“偶然”因素,弱化了背后可能存在特定人为模式的嫌疑。
这是巧合?还是他刻意为之,为了和她之前的说法保持一致?
周然听完,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。然后,他忽然转向陆眠,问道:“陆眠,你负责那片区域的日常观察,苏景学长提到的‘不太亲人’、‘警惕’这些现象,和你记录的三花猫的‘持续惊恐’,程度上有差别吗?还是说,基本类似?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,直接指向异常是否具有普遍性和一致性。
陆眠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。她必须谨慎回答。既要符合自己提交的记录(不能前后矛盾),又要……不能把“异常”描述得过于严重和特殊,以免引发更深调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专注而专业,先看向周然,然后……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苏景。苏景依旧平静地坐着,目视前方,仿佛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。
“程度……可能有所不同。”陆眠斟酌着词句,语速放慢,像是在仔细回忆和比较,“苏景学长看到的‘警惕’、‘不太亲人’,在流浪猫中比较常见,尤其是环境有变动的时候。而我记录的那只三花猫,反应更剧烈一些,持续时间也更长,更像是受到了比较强烈的、持续的刺激。但具体刺激源是什么,还需要观察。”她将个例的特殊性稍稍突出,但依然归结于“刺激”,没有指向特定的人或行为。
她说完,下意识地又用余光瞥了苏景一眼。苏景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那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但陆眠却觉得,那像是一种……无声的认可?或者说,是对她回答“符合要求”的确认?
“强烈的、持续的刺激……”周然重复了一遍,在笔记本上着重圈了一下,“这可能是个突破口。如果是环境噪音或短期惊吓,不应导致如此持久和剧烈的反应。”他看向苏景和陆眠,“你们两个,一个经常在那一带,一个负责日常观察,以后如果发现类似这种‘过度反应’的案例,或者任何可能构成‘强烈刺激’的线索——哪怕看起来再微小——请务必第一时间记录下来,并通知我。”
“好的。”苏景和陆眠几乎同时应道。
声音落下,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。陆眠的心又是一跳。这种下意识的同步回应,在这种情境下,显得格外突兀和……微妙。
周然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迅速扫过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张悦在旁边记录的手也停顿了一下。
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
“咳,”李锐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沉默,“社长,那片区域晚上路灯不太亮,如果刺激源是晚上出现的,我们日常观察可能覆盖不到。”
周然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:“这是个问题。我会考虑安排不定期的夜间巡查,或者申请在关键位置增加临时照明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“今天先到这里。谢谢苏景学长抽空过来。陆眠,李锐,也辛苦了。后续有进展或需要补充,再联系你们。”
访谈结束。
苏景率先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书,对周然和张悦点了点头,又对李锐和陆眠方向礼节性地示意了一下,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从容,没有任何留恋或迟疑。
陆眠也慢慢站起来,感到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,被会议室里的空调一吹,有些发凉。她向周然和张悦道别,和李锐一起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李锐和她随口聊了两句对访谈的看法,便分开了。陆眠独自走向楼梯口,脚步有些虚浮。
刚才那不到二十分钟的“同步谎言”,像一场高度紧张、即兴发挥的戏剧。她和苏景,两个心怀鬼胎的人,在周然敏锐的目光下,完成了一次意外“默契”的配合。他们互相补充,互相印证,将异常巧妙地导向模糊地带,既没有完全否认问题的存在(那会显得不专业或可疑),又没有提供任何可能指向真相的具体线索。
这种“默契”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和不安。她竟然在帮苏景掩盖秘密,而苏景……似乎也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,配合着她的“掩护”。
这真的是“互相掩护,各取所需”吗?还是苏景在将她更深地拉入他的节奏,让她不知不觉中成为他谎言体系的一部分?
走到学活中心门口,傍晚的冷风扑面而来。她抬起头,看见苏景的身影刚刚走出大门,正沿着小路朝图书馆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清晰而孤独。
他没有回头。
陆眠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协议的第一场“实战”,似乎平稳度过了。周然虽然敏锐,但暂时没有抓住明显的破绽。
但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,却更加清晰了。
他们编织的谎言之网才刚刚开始,而这张网,最终会网住谁,又会被谁撕破?
陆眠裹紧了外套,朝着与苏景相反的方向——宿舍区走去。
天色渐暗,路灯次第亮起,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。
同步的谎言背后,是各自深藏的恐惧与秘密,以及一条越陷越深、不知通往何处的危险歧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