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傍晚,天色比前几日暗得更早。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压着校园建筑的轮廓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雪将至的、湿冷的土腥味。最后一抹天光在西边天际挣扎,很快被不断蔓延的暮色吞噬。
陆眠刚结束下午的选修课,抱着几本厚书走出教学楼。冷风迎面吹来,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将脸埋进围巾里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。
又是那个熟悉的号码,苏景。
短信内容依旧简短:“六点,香樟林东侧入口。带上社团发的猫粮和记录表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询问,直接下达指令。语气和咖啡厅里提出协议时一样平静,不容置喙。
陆眠盯着屏幕上的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自从周一的联合访谈后,已经过去两天。这两天里,她按照社团安排和自己的排班,又去负责区域巡查了一次。她谨慎地按照“协议”精神,在记录中继续模糊异常的原因,同时格外留意任何可能与苏景相关的痕迹——但她没有再遇见他,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。
直到现在。
香樟林东侧入口,那里离他们上次对峙的地点不远,但更靠近实验楼区域,白天偶尔有学生穿行,晚上则相对僻静。他约在那里,要做什么?真的只是“教”她如何合理喂猫、避开注意?
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,混合着疑虑和一丝被支配的反感。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。协议已经达成,她需要知道他的“方法”,也需要维持这脆弱的同盟——至少在她找到更好的出路之前。
她看了眼时间,五点二十。还有四十分钟。
她没有回宿舍,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,在四楼自己的老位置坐下,假装整理笔记,实则心神不宁地等待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,图书馆里的灯光显得愈发苍白明亮。
五点五十分,她收拾好东西,背上帆布包——里面已经按照短信要求,装上了动物保护社统一配发的小包装猫粮、一叠空白的观察记录表,还有笔和手册。她走出图书馆,朝着香樟林方向走去。
暮色中的校园,路灯尚未完全亮起,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。行人稀少,脚步匆匆。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掠过脚边。
走到香樟林东侧入口时,刚好六点整。这里是一条较宽的碎石路入口,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,枝桠在暮色中交错成一片浓密的黑影,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。入口处有一盏老旧的路灯,灯光昏黄,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。
苏景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没有站在灯光下,而是立在路灯照射范围边缘的阴影里,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。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拉链拉到下巴,戴着深色的线帽,遮住了部分额头和耳朵,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。整个人几乎融入了背景的黑暗,只有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。
看到陆眠走近,他微微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很准时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依旧清晰。
陆眠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没有靠得太近。“你要做什么?”她直接问,声音带着戒备。
苏景没有回答,而是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、银灰色的强光手电,拇指轻轻一推,一道明亮而集中的光束刺破了昏暗,照亮了他们脚下碎石路面和前方一小段林间路径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着,转身,朝着香樟林深处走去。步伐不快,但目标明确。
陆眠犹豫了一瞬,握紧了背包带子,跟了上去。手电的光束在苏景手中稳定地移动,照亮前方路面和两侧树木的根部,驱散了部分令人不安的黑暗。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行走在寂静的树林里。只有踩在碎石和落叶上的沙沙脚步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风模糊的校园广播声。
走了大约两三分钟,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岔路口。这里有三条小路分别通往不同方向,中间有一小片空地,长着几丛低矮的冬青。苏景在这里停了下来,关掉了手电。周围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,只有远处路灯透过稀疏枝叶漏过来的一点微光。
“这里是第一个点。”苏景转过身,面对陆眠。昏暗中,他的面容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和那双在微弱光线下似乎格外幽深的眼睛。“靠近实验楼西侧通道,但不在主干道上。平时白天有少数学生会从这里抄近路,晚上基本没人。”
他用手电指向三条小径中通往实验楼方向的那条:“这条路的尽头,拐过去就是实验楼西侧那排垃圾桶和通风口背面。那里没有安装监控。”
陆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条小径更窄,更暗。
“社团设置的公共喂食点,”苏景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陈述实验数据,“在图书馆后巷口和实验楼西侧小花园入口,这两个地方都有监控覆盖。虽然角度不一定能完全拍到喂食的人,但记录下出入时间和大致行为没问题。”
陆眠的心微微一凛。他果然对监控布局了如指掌。
“如果你只是完成社团的例行巡查,去那些点没问题。”苏景话锋一转,“但如果你想观察一些……不想被记录下来的情况,或者,想接触一些可能‘状态特殊’、不愿出现在公开区域的猫,就需要知道这些‘盲区’。”
他从陆眠身侧走过,来到那片空地边缘,用手电光照亮冬青丛根部一块不太显眼的、稍微平整的石块。“比如这里,避风,相对干燥,远离主路。偶尔会有猫在这里歇脚。”他蹲下身,从自己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密封袋,里面装着一些深绿色的、看起来像干燥香草碎末的东西。
“猫薄荷。”他解释道,声音平静无波,“少量,可以吸引猫的注意,让它们放松,更容易接近。但过量会适得其反,让它们过度兴奋或不适。”他将一小撮猫薄荷粉末极其均匀地撒在石块旁边一块凹陷的泥土上,动作熟练而精确。“放在这里,比直接放在猫粮旁边更自然,像是随风飘来的。而且,这个位置,”他用手电光束扫了一下四周,“从任何一条路过来,都有树木或灌木遮挡视线。最近的监控在三十米外,拍不到这个角落。”
陆眠站在一旁,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。他讲述的语气太过专业和平静,仿佛在传授一项普通的野外观察技巧。但结合他所做的“事情”,这种专业和平静,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寒而栗。他在教她如何更隐蔽地接触猫,如何避开监控——是为了让她更好地“掩护”他?还是……在潜移默化地引导她接受他的行为模式?
苏景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“记录。”他忽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