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例会,气氛比往常凝重。
动物保护社的活动室里,长条桌旁坐了七八个人,除了周然、张悦和几个核心干事,还有包括陆眠在内的三四名负责近期“异常高发区域”的志愿者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、灰尘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。窗外阴天,室内日光灯的白光有些刺眼,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。
周然站在白板前,上面贴着“乌云”和“三色”的死亡现场照片(经过处理,不那么骇人),旁边用红笔勾勒出简单的发现地点示意图,以及几条醒目的时间线。他的眉头紧锁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,里面是过去一周所有志愿者提交的观察记录汇总。
“……情况就是这样,”周然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‘乌云’的尸体初步检测报告昨天下午出来了,校医院兽医站给出的结论是‘死因不明,极度脱水及非正常代谢衰竭’。和‘三色’的情况高度相似。这不是偶然。”
他放下文件夹,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,尤其在陆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“过去一周,大家提交的记录里,累计报告了七起‘猫咪行为明显异常’的案例,分布在四个不同区域。其中三起发生在陆眠负责的图书馆-实验楼西区,包括那只三花猫持续的惊恐躲藏,以及另外两只猫被报告‘精神萎靡,反应迟钝’。”
陆眠的心脏微微一紧,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拢。她低下头,假装查看自己面前的记录本,实际上是在掩饰瞬间加速的心跳和可能流露出的紧张。那些记录……大部分是真实的,但在描述“可能原因”时,她已经按照和苏景那场咖啡厅协议的精神,刻意模糊或导向了更“自然”的解释。
“这些异常案例,在时间上和两只猫的死亡是否存在关联,目前没有直接证据。”周然继续说,语气严肃,“但空间分布上,存在一定重叠。尤其是图书馆后巷、实验楼西侧小花园这两个点,多次出现在异常报告和死亡地点附近。”
他转向白板,用马克笔圈出那两个区域。“所以,我和张悦商量后决定,对这两个重点区域,进行一轮更深入的协同调查和访谈。一方面是补充更详细的现场观察,另一方面,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“是想尝试询问一下平时可能在这些区域活动的同学,看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人或事。”
陆眠的心沉了下去。访谈?询问其他同学?这会不会……问到苏景?或者,问到她自己?
“今天下午,”周然看向陆眠和另一个负责实验楼东区的男生,“陆眠,李锐,你们两个分别负责这两个区域的志愿者,下午四点到四点半,在学活中心一楼的小会议室,我们需要和几位可能常在那片区域活动的同学简单聊聊,了解情况。你们也在场,方便补充一些现场细节。”
果然。陆眠感到喉咙发干。她迅速瞥了一眼周然,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信息——要见哪些同学?苏景会在其中吗?但周然的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严肃。
“好的。”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回答道,尽管手心已经开始渗出冷汗。
下午三点五十分,陆眠提前来到了学活中心一楼。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周然和张悦低低的说话声。她站在门外走廊的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,深呼吸了几次,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。她不知道苏景是否会来,也不知道如果来了,他们该如何在周然面前“表演”。咖啡厅的协议只提到了在记录上互相掩护,可没说过要面对面应对询问。
四点整,她推门进去。会议室不大,中间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,周然和张悦坐在一侧,正在整理几张表格。对面空着几个位置。李锐还没到。
“陆眠来了,坐吧。”周然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陆眠刚坐下,门又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李锐,还有一个男生——不是苏景,是另一个生物学院的学长,陆眠有点眼熟,似乎也在实验楼附近见过。
“这位是陈峰学长,生物研一的,经常在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晨读。”周然介绍道,“陈峰学长,这是我们社的志愿者陆眠和李锐,负责那片区域的日常观察。”
简单寒暄后,访谈开始。周然的问题很直接:最近一个月,在实验楼后花园附近,有没有注意到猫有什么异常行为?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?或者不寻常的事情?
陈峰的回答很实在:猫确实比以前少了,偶尔看到一两只,也感觉没精打采的,不像以前会凑过来讨食。可疑的人?没太注意,学生、教职工来来往往,都挺正常。不寻常的事?好像没有。
周然一边记录,一边让陆眠和李锐补充他们观察到的细节。李锐说了些猫粮消耗变慢、猫咪躲避镜头的情况。陆眠则按照自己提交的记录,描述了三花猫持续惊恐的状态,但在被问及“可能原因”时,她斟酌着词句说:“可能……是季节变化加上附近施工(实验楼侧面确实在维修管道)的噪音惊吓?或者是被其他动物(比如黄鼠狼)骚扰过?需要持续观察才能确定。”
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客观分析,而不是刻意引导。周然听了,点了点头,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,没有追问。
陈峰的访谈大约进行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。他离开后,周然看了看时间,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。
“下一位,”他念道,“苏景。也是生物学院的,应该快到了。”
陆眠的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来了。他真的在名单上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两声不轻不重、节奏均匀的敲门声。
“请进。”周然应道。
门被推开,苏景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羊毛开衫,手里拿着两本书,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室或图书馆过来。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淡然的神情,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几人,在陆眠脸上短暂停留了不到半秒,便移开了,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、不太熟悉的路人。
“周然社长。”他朝周然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。
“苏景学长,请坐。”周然指了指陆眠旁边的空位,“打扰你了。这次主要是想了解一下,作为经常在图书馆和实验楼区域活动的同学,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流浪猫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?或者,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情况?”
苏景在陆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干净而冷冽的气息。陆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,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。
苏景将书放在桌上,双手十指交叉,放在身前,姿态放松而自然。他略微思考了一下,然后开口,语气平缓而客观:
“猫的话……确实感觉比开学初少了些。以前图书馆后巷总能看到三四只,最近有时候一只都看不到。偶尔看到的,比如那只三花,好像也比以前警惕,不太亲人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,“至于可疑情况……我个人没太注意到。那些地方来往的人也不算少,学生、老师、清洁工,都挺正常。”
他的回答和陈峰大同小异,但更简洁,也显得更置身事外。
周然认真地记录着,然后抬起头,看向苏景:“学长在生物学院,对动物行为应该比较了解。依你看,猫咪数量减少、行为改变,可能是什么原因?疾病?环境变化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为因素?”
这个问题抛出来,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陆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耳朵竖起来,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,等待苏景的回答。他会怎么说?会露出破绽吗?还是会完美地掩饰过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