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眠的瞳孔猛然收缩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他果然问了!直接、赤裸,没有任何迂回!
那晚?是哪一晚?是第一次目击他喂猫、手掌覆盖玳瑁猫头顶的那晚?还是后来她独自去探查、发现那撮毛发的那晚?他问的是哪一个“看见”?
不,无论是哪一个,核心都是一样的——她看见了他与猫之间那种诡异的情景。
大脑在恐惧中飞速运转,几乎要宕机。否认?装傻?说没看清?还是……
她张了张嘴,冷风猛地灌入,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,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她弯下腰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苏景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咳嗽,没有上前,也没有任何表示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目光,仿佛穿透了她此刻狼狈的掩饰,直接落在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上。
咳嗽终于渐渐平息。陆眠直起身,用手背胡乱擦掉眼角的泪水,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潮。她喘息着,看向苏景。
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似乎在等待,又似乎早已知道答案。
“我……”陆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否认。这是最本能的反应。
苏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,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。“是吗。”他应了一声,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。他向前走了一小步,距离拉近了一些。狂风将他身上的冷冽气息更清晰地送到陆眠面前。
“那只玳瑁猫,”他继续说道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切入核心的锐利,“你后来去找过它,对吧?在巷子里。”
陆眠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。他知道!他果然知道她去巷子里找过,甚至可能知道她发现了那撮毛!
“我……我只是路过。”她坚持着苍白的辩解,声音在风中颤抖。
“路过?”苏景重复了一遍,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然后,碰巧又‘路过’了垃圾箱,发现了它的尸体?又碰巧,成了动物保护社询问的第一个目击者?”
他一连串的问题,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,精准地刺穿了陆眠所有脆弱的伪装。他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!甚至知道她和动物保护社的接触!
巨大的寒意和被彻底看穿的恐慌攫住了她。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脚跟抵到了粗糙的水泥墩子边缘,差点失去平衡。
苏景没有逼近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锁定了她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。
“陆眠,”他叫了她的名字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,在风声中却异常清晰,“有些游戏,旁观比参与更危险。尤其是,当你看不懂游戏规则的时候。”
游戏?他把她所目睹的、那些猫所承受的,称为“游戏”?
一股冰冷的愤怒,混合着更深的恐惧,猛地冲上陆眠的心头。她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那不是什么游戏!”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冲口而出,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颤抖,“那只猫死了!它的样子……根本不对劲!”
吼出这句话的瞬间,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,但紧随而来的,是更巨大的恐慌——她承认了!她承认她看到了异常!
苏景的眼神,在她吼出这句话的瞬间,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。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种……终于等到预期反应的、近乎漠然的确认。
“不对劲?”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,像是品味着其中的意味,“你是指,它不该死?还是指,它不该是那种死法?”
他的问题依旧平静,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。
陆眠瞪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寒风灌入肺叶,带来撕裂般的痛感。她无法回答。她无法说出“那种死法”具体是什么,因为她没有证据,只有可怕的猜测和无法宣之于口的“聆听”。
“告诉我,”苏景又向前走了一小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两米。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,仿佛深渊,要将她吸入,“那天晚上,在巷子里,你究竟看见了什么?全部。”
他的语气里,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命令式的压迫感。
狂风呼啸,卷动着两人的衣袂和头发。陆眠站在天台的边缘,背后是冰冷的虚空,面前是步步紧逼的苏景和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。
她感到自己最后的防线正在崩溃。秘密像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,恐惧像冰水浸透四肢。她想逃跑,想尖叫,想将一切和盘托出,又想彻底否认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、仿佛金属薄片震颤的脆响,从苏景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传来。
苏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专注逼视的目光出现了一瞬间的偏移和一丝……被打扰的不悦?
他伸手入怀,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,手指微微一动,那细微的震颤声停了下来。
这个极其短暂的插曲,像一根针,刺破了刚才几乎凝滞的、令人窒息的对峙氛围。
陆眠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,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用尽全身力气,转身,朝着天台铁门的方向,拔腿就跑!
脚步踉跄,在狂风中几乎无法保持平衡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停留,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高处,逃离苏景的视线,逃离那令人崩溃的质问。
她撞开虚掩的铁门,冲进楼梯间,然后顺着楼梯向下狂奔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发出巨大而凌乱的回响,混合着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。
一直跑到三楼,她才敢停下来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,剧烈地喘息,双腿发软,几乎要瘫坐下去。
天台上,狂风依旧在呼啸。
苏景站在原地,没有去追。他缓缓收回望向铁门的目光,低下头,从风衣内侧口袋中,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条细细的、银色的金属链子,末端系着一片指甲盖大小、形状不规则、边缘锋利的暗红色薄片,像是某种矿石或经过特殊处理的金属。此刻,那薄片已经停止了震颤,静静躺在他的掌心,在昏黄的灯光下,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。
他凝视着掌心的薄片,手指轻轻抚过其边缘。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——像是烦躁,像是厌倦,又像是一丝……解脱?
然后,他收起薄片,重新将目光投向陆眠消失的楼梯口方向。
嘴角,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,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。
“跑吧。”他对着呼啸的风声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低语了一句。
“游戏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迎向猛烈的风,走到天台边缘,俯瞰着脚下灯火阑珊、却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校园夜景。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狂乱地飞舞,像一对巨大的、黑色的翅膀。
而楼下,陆眠背靠着墙壁,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台阶上,将脸埋进颤抖的膝盖里。
天台的风很大,吹散了声音,吹乱了头发,也吹得人心,一片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