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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天台的风很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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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信是在周二傍晚发来的。

陆眠刚结束下午的实验课,正和几个同学一起从生物实验楼走出来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,混合着初冬傍晚干冷的空气,让人鼻子发痒。大家讨论着刚才解剖观察的细节,语气里带着做完任务的轻松和一丝残留的兴奋。

陆眠走在人群边缘,有些心不在焉。自从周一中午去过动物保护社后,她内心的天平一直在摇摆。一方面,周然他们似乎真的在认真调查,这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希望;另一方面,她对苏景的恐惧和对自身秘密的守护,又让她不敢透露更多。那张志愿者报名表被她夹在笔记本里,始终没有填。
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她以为是室友问要不要带饭,随手拿出来点开。

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,但那一串数字,陆眠在昨晚入睡前,曾对着周然给的联系卡片反复看过——那是苏景的号码。选修课分组时,教授曾要求大家互留联系方式,她有过他的号码,但从未拨打,也从未想过他会主动联系自己。

短信内容极其简短,只有一行字:

“七点,主教学楼天台。有事。”

没有称呼,没有询问,没有解释。平静,直接,不容拒绝。像一道简洁的命令。

陆眠的脚步猛地顿住,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,又在下一秒冲上头顶。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,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。周围的谈笑声、脚步声、风声,都迅速退远、模糊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沉闷声响,和屏幕上那行冰冷黑字的无限放大。

他找来了。

以最直接的方式。

为什么是天台?那种地方,傍晚之后几乎不会有人去。风大,空旷,孤立无援。

“有事”——什么事?还能是什么事?

那只干枯的玳瑁猫尸体?动物保护社的询问?还是她一直以来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观察和记录?

恐惧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胃部痉挛,喉咙发紧。她想立刻关掉手机,假装没看见,或者回复说没空,有事就在人多的地方说。

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颤抖着,却按不下去。

她知道,逃避没有用。苏景既然发出了这条短信,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,或者至少,要将事情推向一个新的阶段。她不去,他会有别的办法。甚至,她的逃避本身,就可能被解读为某种心虚或默认。

而且……内心深处,被这些日子的恐惧、疑虑和愤怒压抑到极致的某个角落,也隐隐冒出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:去吧。面对他。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。看看那双琥珀色眼睛的背后,究竟藏着什么。

周围的同学已经走远了几步,有人回头喊她:“陆眠?发什么呆呢?走啊,食堂去晚了没菜了。”

陆眠猛地回过神,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:“你们先去吧,我……想起有点东西落在实验室了,回去拿一下。”

“啊?那快点啊,我们给你占座!”

“好。”

看着同学们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,陆眠独自站在原地。傍晚的风更大了,呼啸着穿过实验楼之间的空隙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,抽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。她紧了紧外套的拉链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
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
18:47。

离七点还有十三分钟。从这里走到主教学楼,大约需要七八分钟。

她转过身,没有回实验楼,而是朝着与宿舍区、食堂都相反的主教学楼方向,迈开了沉重而缓慢的步伐。

主教学楼是校园里最老的建筑之一,灰白色的墙面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和干枯的爬山虎藤蔓。楼高八层,顶层的天台平时锁着,但据说总有办法能上去——总有些学生想上去看风景、背书,或者仅仅是为了寻求一点独处的空间。陆眠从未上去过,她不喜欢高处,也不喜欢那种毫无遮拦的空旷感。

走到主楼楼下时,刚好七点整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墨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稀疏的寒星。楼里大部分教室的灯还亮着,隐约传来晚课或自习的声音。入口处人来人往,充满了鲜活的人气。

但这人气与陆眠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。她像一尾逆流的鱼,穿过人群,走向通往顶层的楼梯。越往上走,人声越稀疏,灯光也越昏暗。到第七层时,已经几乎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了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孤独地回响,一下,一下,敲打着紧绷的神经。

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,没有上锁。门缝里灌进来猛烈的风声,呜呜作响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呜咽。

陆眠站在门前,手放在冰凉粗糙的门把手上,停顿了几秒。掌心全是冷汗。

她用力推开了门。

狂风瞬间迎面扑来,毫无缓冲,几乎将她掀了一个趔趄。她踉跄一步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冰冷刺骨的风像无数细密的针,穿透她不算厚实的外套和毛衣,直刺皮肤。头发被猛地向后扯去,胡乱飞舞,抽打在脸上,生疼。

天台上空旷得惊人。只有几个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和空调外机突兀地矗立着,在昏暗中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。地面是粗糙的水泥,积着灰尘和不知哪里吹来的垃圾。没有护栏,只有一圈低矮的水泥墩子,边缘之外,是令人眩晕的、俯瞰整个校园的黑暗虚空。

就在那片空旷的中央,靠近边缘的位置,一个身影背对着她,静静站立着。

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,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微微仰着头,似乎在眺望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,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这高处的狂风。

是苏景。

听到开门声,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
天台边缘几盏老旧的、光线昏黄的照明灯,将他半边脸照亮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。狂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,几缕发丝覆在额前,却奇异地没有削弱他身上那种沉静到近乎漠然的气质。他的眼神在昏黄的光线和呼啸的风声中,显得格外深邃,那琥珀色的瞳仁里,倒映着远处微弱的光,却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只是那样平静地注视着,仿佛在确认她的到来,又仿佛在评估她此刻的状态。

陆眠关上了身后的铁门,将楼下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声音隔绝。风声瞬间占据了全部听觉,呼啸着,咆哮着,像要将一切都卷走、撕碎。她迎着风,一步一步,缓慢地走向他。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,都像是踩在自己狂跳的心上。

在距离他大约三米远的地方,她停了下来。这个距离,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既近又远。足够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,也足够在危急时做出反应——尽管陆眠不知道,如果苏景真有恶意,这三米的距离能给她带来多少安全感。

狂风灌满她的耳朵和嘴巴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,更难以开口说话。

苏景先动了。他微微侧了侧身,似乎是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风不至于直接扑打在他脸上,也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陆眠。

然后,他开口了。

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很平静,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,清晰地传入陆眠的耳中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陈述道,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会面开场白。

陆眠用力抿了抿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,点了点头。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,喉咙像是被冷风和恐惧冻住了。

苏景并不在意她的沉默。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上停留片刻,然后,缓缓下移,扫过她紧握成拳、指节发白的手,又回到她的眼睛。

接着,他用那种一如既往的、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,问出了那个陆眠早有预感、却依旧让她心脏骤停的问题:

“那晚,在图书馆后巷,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冰珠般砸落,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
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屏息了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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