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物实验楼天台的铁门在身后“砰”地合拢,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那片令人心悸的虚空。陆眠几乎是滚下楼梯的,鞋底在冰冷的台阶上打滑,她踉跄着抓住生锈的扶手才没摔倒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击着肋骨,发出擂鼓般的闷响,混杂着粗重而断续的喘息,在她自己听来都异常刺耳。
她不敢停留,一路冲下楼梯,直到跑出实验楼主楼侧门,重新被午后相对温暖的阳光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包围,那股几乎要将她肺叶撕裂的冰冷窒息感才稍微缓解。
她扶住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,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刚才在天台上,冷风灌入喉咙的刺痛和极度的紧张交织,此刻才彻底爆发出来。她咳得面红耳赤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,模糊了视线。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,握着粗糙的树皮,硌得生疼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苏景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,穿透呼啸的风声,再次在她耳蜗深处回响。不是质问,不是逼问,更像是一种……陈述式的确认。他早就知道答案,却偏要她亲口说出来。那种从容不迫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压迫感,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恐惧。
她看见了什么?
图书馆后巷,他覆盖在玳瑁猫头顶的手掌,和猫瞬间僵直又异常温顺的反应。
食堂廊桥,橘座餍足后那声茫然的“空了……有点冷”。
实验楼后小花园,六只猫围坐,被他依次“处理”后空茫离散的诡异场景。
路灯下,黑猫痴迷追随他的影子直至闯入实验楼。
小树林,花猫临死前破碎的、关于“漂亮男孩”、“拿走时间”、“交换”的痛苦呓语。
湿垃圾箱底,那只皮毛干枯、身体僵硬萎缩的玳瑁猫尸体。
还有……他笔记本页眉上,那个暗红色的、扭曲如猫头的符号,和“9.17-3.2h”的记录。
她看见了一个隐藏在完美学长表象下的、不可告人的秘密。一个以猫的生命或“时间”为代价的、冰冷而诡异的“仪式”或“交易”。
她全都看见了。用眼睛,也用那种不受控制、却无比清晰的“聆听”能力。
但在天台上,面对他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她本能地选择了否认。
“我…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苍白,无力,拙劣的谎言。她知道他根本不信。
咳嗽渐渐平息,陆眠直起身,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和冷汗。初冬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,落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。她环顾四周,这里是实验楼与老文科楼之间的僻静小路,此刻除了她,空无一人。远处主路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,说笑声隐约传来,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虚幻而不真实。
她掏出手机,屏幕上映出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—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,脸色苍白,眼圈发红,嘴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紫。她用力闭了闭眼,深吸了几口气,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,让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位。
苏景为什么突然这么直接地追问?是因为动物保护社开始调查了?还是因为她之前的“偶遇”和观察已经超出了他容忍的限度?那句“你也想被我驯养吗?”的试探没有得到明确回应,所以他换了更直接的方式?
不,也许不仅仅是追问。那更像是一种……警告。用最平静的方式,告诉她:我知道你在看,我知道你知道了。现在,要么加入我的游戏(成为被“驯养”或沉默的共谋者),要么……后果自负。
而他选择在天台这种地方,用意再明显不过——高处,无人,风声掩盖一切。他在暗示,他有能力让她像那些猫一样,“消失”得无声无息。
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。陆眠抱紧了双臂,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。
她该怎么办?继续装作一无所知,小心翼翼地避开他?可他已经明确找上门了,逃避只会让他更确信她知道得太多。
去找周然?说出一切?但证据呢?除了她自己“听到”的猫语和那些无法证实关联的目击,她有什么?苏景在动物保护社似乎也有联系,周然会相信她吗?会不会反而打草惊蛇?
或者……更直接地面对?去质问那些死去的猫?去追查“3.2h”到底意味着什么?去搞清楚那个暗红色符号和废弃地下室里的秘密?
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,同时,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、微弱却执拗的勇气,也在冰冷的心底挣扎着升起。她想起了那只玳瑁猫干枯的尸体,想起了花猫临死前哀求的眼神和它那两只嗷嗷待哺的幼崽——斑斑和点点此刻还在她宿舍的纸箱里,脆弱地依赖着她的照顾。
她不能退。至少,不能完全退。
拖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,陆眠慢慢地朝着宿舍区走去。每一步都踩在干枯的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阳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拉得很长。
她没有直接回宿舍,而是绕到了图书馆。下午的图书馆依旧安静,空气里弥漫着书卷和地板蜡的味道。她走上四楼,回到那个熟悉的靠窗座位。
桌上还摊着她上午离开时没合上的《动物行为学导论》,旁边放着笔记本和笔。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那场天台上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。
她坐下来,没有碰书,只是看着窗外。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光泽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。远处,生物实验楼灰白色的楼体沉默地矗立着,西侧那扇半地下的窗户,此刻在阳光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方块,看不到里面是否亮着灯。
苏景现在在哪里?还在天台?还是已经回到了那个隐秘的地下室?
她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。黑色的封皮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她伸出手,指尖抚过粗糙的表面,然后,缓缓地翻开。
最新一页,记录着昨天发现玳瑁猫尸体和周然询问的简要情况。再往前,是实验楼后猫群的观察记录、路灯下黑猫的诡异追随、食堂橘座的反常……一页一页,都是她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(无论那声音来自何处)的碎片。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、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轮廓。
而现在,这个轮廓的核心——苏景,已经不再满足于在阴影中活动。他走到了光下(尽管是天台那种特殊的光下),走到了她面前,用最直接的方式,要求她“看见”的答案。
她拿起笔,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,停顿了很久。
然后,她写下:
日期:11月X日(周X)
时间:约14:50-15:10
地点:生物实验楼天台
事件:苏景主动约见。直接追问:“那晚,在图书馆后巷,你看见了什么?”
我的回应:否认(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”)。
观察:他语气平静,但压迫感极强。并非寻求答案,更像是一种警告或确认。选择在天台(高处、无人、风大),具有明显的威胁和孤立意味。
推断:他已确认我在调查/观察。我的否认无效。矛盾从暗处转向半公开。他的耐心可能正在耗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