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,在木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窄的金色光带。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,在光柱里缓慢旋转。
陆眠醒得很早,或者说,她几乎一夜浅眠。幼猫细弱的叫声、纸箱里细微的蠕动声、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能轻易将她从破碎的梦境边缘拉回现实。梦境里交织着纠缠的紫藤枯藤、晃动的路灯影子、以及那双永远空洞的琥珀色眼睛。
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,第一件事就是蹲到书桌旁的纸箱边。
两只小家伙挤在旧毛巾的凹陷里,睡得正熟。比起昨天刚捡回来时那副湿漉漉、冷冰冰的孱弱模样,它们看起来干燥了一些,肚皮也圆润了一点。羊黄色的胎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。其中一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,发出细微的“吧唧”声。
陆眠松了口气。至少,它们活过了第一夜。
她用温水重新冲调了羊奶粉,滴在手背上试了温度,然后拿起那个小小的奶瓶。喂食过程依旧笨拙,幼猫的吮吸力量微弱,需要极大的耐心。但看着它们努力吞咽的样子,一种混杂着悲伤和微弱希望的情绪,在她冰冷的心里漾开一点涟漪。
这是花猫用生命换来的延续。她必须让它们活下去。
喂完奶,清理了排泄物,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了它们的小身体。做完这一切,时间才刚过七点半。室友们还在沉睡,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。
陆眠没有开大灯,就着晨光,坐在书桌前。她没有立刻翻开《古代汉语通论》或者任何一本教科书。她的目光,落在了那个被锁住的抽屉上。
笔记本在里面。
昨晚写下的那些记录,那些红蓝交织的线条和冰冷的问题,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。恐惧依然存在,但一种被理性梳理过的、更清晰的行动方向,也在恐惧的缝隙里悄然生长。
被动观察已经不够了。她需要更主动地收集信息,验证猜想。而验证的对象,不能仅仅是已经发生的、她亲眼目睹的事件。她需要去接触那些“幸存者”,那些被苏景“处理”过,但尚未像花猫那样衰竭死亡的猫。
她需要一个相对安全、且目标明确的第一站。
她的脑海里,浮现出一只猫的样子。
三花猫。宿舍楼下常见的那只。毛色由黑、橘、白三色不规则地拼接而成,右耳尖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据说是早年打架留下的勋章。性格不算特别亲人,但也不像橘座那样高冷,偶尔会在阳光好的时候,允许路过的学生轻轻摸一下它的背脊。
更重要的是,她记得很清楚。在最初发现异常后不久,有一次经过宿舍楼下,她“听”到过这只三花猫的“声音”。当时它正趴在花坛边打盹,尾巴尖惬意地卷着。陆眠经过时,它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,又懒懒闭上,但那细微的“声音”却飘进了她的意识:
“……他摸过我的头……有点想他……”
那个“他”,结合当时三花猫面朝的方向(大致是生物实验楼那边)和它话语里的情绪,几乎可以肯定,指的就是苏景。
“想他”。
这个词,与橘座“空了……还想再来”的茫然渴望,与黑猫痴迷追随影子的执拗,与实验楼后猫群覆盖后的空茫离散,甚至与花猫临死前痛苦恐惧中提及的“漂亮男孩”,都隐隐指向同一种根源——苏景的触摸,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某种超越食物投喂的、深刻而扭曲的印记。
这只三花猫,是一个相对“稳定”的观察样本。它没有被目击到明显的痛苦或衰竭迹象,甚至似乎还保留着一定的“正常”猫的行为模式(晒太阳、打盹)。如果能从它那里,“听”到更具体、更清晰的信息,或许能揭开苏景能力(或仪式)的另一面。
陆眠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四十。这个时间点,宿舍楼下的猫常常会在花坛附近活动,等待晨起学生的偶尔投喂,或者只是单纯地享受清晨阳光。
她站起身,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运动服,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。她没有带那个小线圈本,只是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塞进口袋。然后,她轻轻拉开宿舍门,走了出去。
清晨的宿舍区已经开始苏醒。阳台上传来洗漱的水声,楼下有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,食堂方向飘来早餐的温热气息。一切充满了日常的、生机勃勃的喧嚣。
陆眠走向宿舍楼侧后方那个半圆形的小花坛。花坛里种着些月季和杜鹃,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花,只有深绿色的叶片。花坛边缘砌着一圈光滑的水泥台,是猫最喜欢的歇脚处。
阳光正好洒在花坛朝东的这一面,暖洋洋的。
三花猫果然在那里。
它以一个标准的“农民揣”姿势趴在水泥台上,前爪整齐地收在身下,下巴搁在爪背上,眼睛半眯着,尾巴盘在身边。晨光给它那身三色皮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耳尖的小缺口在光线下也显得不那么突兀了。
它看起来很放松,很……正常。
陆眠在距离它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。她没有立刻靠近,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。有几个学生端着早餐盒匆匆路过,没人注意花坛边的猫和她。远处,宿舍管理员正拿着大扫帚清扫落叶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
安全。至少看起来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尝试着主动调动那种让她不安又无法摆脱的“感知”能力。这不是她能精确控制的,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接收天线,但她可以尝试集中注意力,将意识的天线对准那个毛茸茸的目标。
她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朝着三花猫走去。脚步放得很轻。
三花猫察觉到了她的靠近,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,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些,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缝。它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猫科动物惯有的、审视陌生人般的平静警惕,但并没有立刻起身逃跑或做出威胁姿态。
陆眠在距离它大约一米半的地方,蹲了下来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既不会让猫感到过度压迫,又能让她清晰地看到它,以及……尝试“聆听”。
她看着三花猫的眼睛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,排除周围早起学生的脚步声、交谈声、远处扫地的沙沙声。她将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眼前这只猫身上,集中在它微微起伏的腹部,它轻轻晃动的尾尖,它那平静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眼神。
起初,只有一片模糊的“背景噪音”。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岸上的声音,混沌不清。那是猫的感官捕捉到的世界放大后的杂音:风声掠过叶片,远处食堂蒸笼的喷汽声,更远处马路上车辆行驶的嗡鸣,甚至包括她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轻微震动,在猫的敏锐听觉里被扭曲、放大的版本。
她耐心地等待着,调整着自己的状态,试图让那层“水”变薄。
然后,渐渐地,一些更清晰的“波段”开始浮现。不再仅仅是感官的物理噪音,而是夹杂了情绪和简单意念的碎片。
“……太阳……暖和……”
“……肚子不饿……”
“……那个人类……不动……安全……”
这些是即时、简单的感受和判断。属于一只普通猫在舒适晨光下的正常“思绪”。
陆眠的心跳微微加速。她正在接近。
她继续保持蹲姿,一动不动,目光温和地落在三花猫身上,避免直接、长时间的凝视(那对猫来说是威胁)。她甚至微微侧过头,做出不太关注它的样子,但全部的感知力都像触角一样伸向它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大概过了两三分钟,三花猫似乎确认了这个蹲在不远处的人类没有威胁,也无意打扰它的清净。它重新放松下来,下巴更舒适地搁在爪子上,眼睛又眯了起来,喉咙里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、舒适的呼噜声。
就在它彻底放松,意识有些涣散,似乎快要重新进入小憩状态时——
陆眠捕捉到了。
那“声音”很微弱,像梦呓,像记忆深处泛起的、无意识的涟漪。
“……上次……也是这样的太阳……”
模糊的时间感。
然后,关键的碎片浮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