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羊奶粉和幼猫排泄物的气味。光线从朝西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书桌一角投下金黄色的、带着浮尘光斑的方形。
那两只幼猫被安置在一个铺着旧毛巾的纸箱里,放在陆眠书桌下方的角落里。纸箱是昨晚从楼下快递点捡来的,毛巾是她从柜子深处翻出的、已经不用的旧浴巾。小家伙们刚喂过用温水冲调的羊奶粉,此刻正蜷缩在一起,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陷入了奶足饭饱后的沉睡。它们太小了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只有一层薄薄的蓝膜覆盖着,细软的胎毛湿漉漉地贴在粉色的皮肤上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陆眠坐在书桌前,目光却无法集中在摊开的《古代汉语通论》上。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下的纸箱,耳朵留意着那微弱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昨晚一夜未眠。
从树林里捧回这两团温热却脆弱的生命,到深夜跑去校外尚在营业的宠物店买来羊奶粉和最小的奶瓶,再到笨拙地尝试喂食、清理,听着它们细弱得让人心慌的叫声……整个过程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和冰冷的后怕中。
花猫最后那破碎的呜咽,那双失去神采的浑浊眼睛,以及它所“说”出的那些令人战栗的词语——“漂亮男孩”、“时间”、“拿走”、“交换”——像冰冷的刺,扎在陆眠的意识深处,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痛楚。
她真的听懂了。
那不是幻觉,不是精神压力下的臆想。在树林里那清晰的、双重叠加的“声音”面前,任何自我欺骗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苏景在对猫做某种可怕的事情。某种以猫的“时间”或生命能量为代价的事情。
而她,现在成了唯一的、孤独的知情者。一个带着两只幼猫“遗孤”的、无处诉说的知情者。
室友们昨晚回来时,对纸箱里的幼猫表示了惊讶和短暂的好奇,但很快就被各自的作业和娱乐吸引,并未多问。陆眠含糊地解释说是在路边捡到的,打算先照顾一下。没人深究。校园里偶尔出现被遗弃的幼猫幼狗并不稀奇,暂时收养然后想办法送养或联系动物保护组织,也是常有的事。
这给了陆眠一个喘息和隐藏的空间。但也仅仅是空间。真正的重压,来自那个秘密本身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庞大的无助感和隐约的……责任。
她不能放任不管。不仅仅是为了这两只幼猫。
花猫临死前的眼神,那不仅仅是对幼崽的担忧,还有一种更深切的、对施加痛苦之源的恐惧和控诉。如果苏景继续下去,会有更多猫遭遇同样的命运。甚至……她想起路灯下那只痴迷追随影子的黑猫,想起实验楼后那些空茫离散的猫群,想起橘座那声“空了……有点冷”的叹息。它们是否也付出了某种代价?只是还没有到衰竭死亡的地步?
还有她自己。苏景知道她看到了多少?那句“你也想被我驯养吗”的询问,究竟是随口一说,还是某种试探,甚至是……预告?
被动地等待、恐惧、躲避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只会让那个秘密在阴影里愈发壮大,让自己在无知和猜想中逐渐崩溃。
她需要做点什么。需要理清头绪,需要证据,需要……一个计划。
哪怕只是为了自己能够夜晚安睡,不再被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睛和猫咪破碎的呜咽惊醒。
她的目光,落在了书桌一角那个不起眼的、巴掌大小的线圈本上。
就是昨天她带去实验楼后小花园、记录了苏景与猫群“仪式”的那个本子。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米黄色的封皮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
陆眠伸出手,将它拿了过来。
翻开。
第一页,是昨天下午潦草写下的记录,字迹因为紧张和手抖而歪扭:
时间:约15:10-15:25
地点:生物实验楼后小花园(紫藤架下)
对象:苏景
事件:用猫粮引诱六只猫围坐,依次以手掌覆盖头顶约10秒/只。猫反应:短暂僵直→放松/空茫→事后各自离散,无互动。
观察:过程规律,面无表情,似完成固定程序。非喂食,更似……某种仪式或交换。
补充:使用特定口哨召唤猫群。
下面还贴着一张从校园论坛保存的、模糊的紫藤花架照片,旁边用红笔标了个箭头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是空的。
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张。一种冲动在她心里升起,清晰而坚定。
既然无法假装无事发生,既然恐惧和疑问已经堆积成山,那么,至少,她可以开始记录。
用最笨拙、最原始的方式,把看到的一切,听到的一切,想到的一切,都写下来,画下来。
不是为了给谁看,甚至不一定是为了一锤定音的“证据”。只是为了她自己,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迷雾中,抓住一些可以触碰、可以梳理的线头,给自己一种“正在行动”的虚假掌控感。
她拿起一支黑色的中性笔,笔尖悬在第二页空白的上方。
然后,她开始写。
首先,是时间轴。从最初的目击开始。
9月28日(周二)下午约15:00:图书馆后巷,首次目击苏景喂猫(玳瑁、三花等),手掌覆盖玳瑁猫头顶,猫僵直后异常温顺。(亲眼所见)
10月5日(周二)下午选修课:再见苏景。其笔记本掉落,瞥见页眉暗红色符号及“9.17-3.2h”字样。眼神接触,感觉异常。(亲身经历)
10月7日(周四)中午约12:30:食堂三楼,目击橘座对苏景异常热情,苏景以手掌覆盖其头顶,橘座事后状态餍足但空虚。(亲眼所见)
10月8日(周五)下午约14:50:目击苏景前往老实验楼方向。(亲眼所见)
10月10日(周日)下午约15:05-15:15:跟踪至图书馆后巷,见其携带鼓胀帆布袋进入,片刻后带瘪缩袋子离开,随后进入实验楼后废弃仓库(疑似)。(亲眼所见,远距离观察)
10月12日(周二)下午约15:10-15:25:实验楼后小花园,目击苏景以口哨召唤六只猫,依次进行“覆盖”仪式,猫群反应诡异。(详细记录见前页)
10月13日(周三)晚约20:40:西区跑道夜跑,目击黑猫痴迷追随苏景影子直至进入生物实验楼侧门。(亲眼所见)
10月14日(周四)下午约15:30:宿舍区后小树林,听见黄白花猫痛苦呓语(首次清晰确认可“听懂”猫语),提及“漂亮男孩”、“拿走时间/亮晶晶”、“交换”。该猫随后被发现濒死,救回其两只幼猫。(亲身经历,重大转折)
写到这里,笔尖停顿。看着这条按时间排列的清单,一种更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。
苏景的活动,似乎确实集中在下午,尤其是三点左右。地点则围绕着几个固定区域:图书馆后巷、实验楼(及后面花园、仓库)、食堂附近,以及……似乎与猫群聚集地高度重合。
她翻到新的一页。
这次,她开始画图。
用直尺比着,她先画了一个简单的校园平面示意图,标出主要的建筑和区域:宿舍区、教学区、图书馆、食堂、生物实验楼、老实验楼、操场、小树林……
然后,她用红笔,将苏景出现过的地点一一圈出,并标注上日期和简要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