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傍晚,最后一节专业课拖了堂。陆眠抱着书走出教学楼时,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紫的霞光,校园里的路灯还没完全亮起,景物笼罩在灰蓝的暮色里。
她抄了近路,穿过连接生物学院和宿舍区的那片香樟树林。这里白天幽静,晚上更是人迹罕至,只有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其中。
林子里很暗,樟树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。风吹过,树叶哗哗作响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、张牙舞爪的阴影。陆眠加快了脚步,鞋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走到林子中间一段特别昏暗的地方时,她忽然察觉前方不远处,香樟树粗壮的树干旁,倚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浅色的外套,身姿修长,几乎融在昏暗的树影里,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。
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想后退,绕道。
那人却动了,从树影里走了出来。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面线条,挺直的鼻梁,微抿的唇。
是苏景。
他手里拿着一小罐猫罐头,似乎是随意把玩着,金属罐身偶尔反射出远处路灯一点微弱的光。他没有看陆眠,目光落在旁边灌木丛的阴影里,声音不高,在寂静的林中却异常清晰:
“这么晚了,一个人走这条路?”
陆眠喉咙发紧,抱紧了怀里的书,硬邦邦地回答:“近。”
苏景似乎轻笑了一下,很轻的气音。他终于转过脸,看向陆眠。暮色模糊了他的神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里似乎比平时更亮,像潜伏在暗处的某种生物。
“我见过你几次。”他朝她走近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。那股干净的、混合着草木与旧书页的气息再次飘来,此刻却让陆眠感到无形的压力。“图书馆后巷,选修课教室,实验楼后面……还有,小树林外。”
他果然早就注意到了。陆眠的指尖掐进书页里。
“你好像,”苏景又往前踏了半步,语调平缓,甚至称得上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探究,“对猫很感兴趣?还是说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陆眠脸上,像在仔细分辨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。
“……你对我在做的事,很感兴趣?”
林间的风似乎停了,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。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,也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陆眠强迫自己抬起眼,迎上他的视线。她不能露怯。“只是碰巧看到。学长喂猫,很多人知道。”
“是吗。”苏景不置可否,他又把玩了一下手里的猫罐头,然后随手将它放在了旁边的石凳上。空出手,他再次看向陆眠,这一次,目光里那层温和的伪装似乎褪去了一些,露出底下某种更本质的、疏离而专注的东西。
他朝她走了过来。
陆眠想后退,脚跟却像被钉在了石板路上。
苏景停在她面前,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阴影,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微不可察的气流。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,这个距离带来强烈的压迫感。
他抬起手。
陆眠全身肌肉绷紧,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挥开他。
那只手却并未落在她身上,只是越过了她的肩膀,轻轻搭在了她身后粗糙的香樟树干上。一个近乎将她圈在树干与他身体之间的姿态。
他微微倾身,低下头。
带着微凉草木气息的吐息,拂过她的耳廓。
然后,她听见他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像林间悄然的夜风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里:
“你也想……”
那声音顿了顿,仿佛在品尝这个句子的滋味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诱惑的缓滞。
“……被我驯养吗?”
陆眠的呼吸骤然停止。耳边嗡嗡作响,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褪去,留下冰凉的麻木。她瞪大眼睛,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紧缩,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、苏景那张无可挑剔的、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脸。
驯养。
这个词像一把冰冷而锈蚀的钥匙,猛地捅开了她心底那扇布满疑虑和恐惧的门。门后,是阴暗巷子里他覆盖猫头的手,是胖橘猫依赖伸长的脖颈,是小树林边黑猫追随的目光,是那只黄白花猫惊恐呜咽着的——“他用我们的‘时间’换东西”、“小心漂亮男孩”。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,被这个词粗暴地串联起来,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。
她能听懂猫语。
而他,在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,从猫那里“换取”什么。
现在,他问她,想不想被“驯养”。
陆眠的指尖深深陷进坚硬的教科书封面,纸张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呻吟。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,硌得生疼,但这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暮色四合,香樟树林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幽暗洞穴。远处最后一点天光熄灭了,路灯尚未完全亮起,只有枝叶缝隙间漏下几点遥远的、虚弱的光斑,勉强勾勒出苏景近在咫尺的轮廓。他的眼睛在昏昧中异常清晰,那浅色的瞳仁里,映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非人的专注。
他在等她的回答。
风不知何时又悄悄流动起来,穿过林间,带来夜晚微凉的湿意,也送来远处宿舍楼模糊的喧嚣。那喧嚣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和夜色,虚幻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而此刻这个世界,只有他们两人,和这片吞噬光线的沉默。
陆眠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,擂鼓般敲打着耳膜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沿着脊椎缠绕上来,收紧。
但她没有移开目光。她强迫自己看着他,看着这双漂亮得近乎异常、此刻却只让她感到森然寒意的眼睛。
苏景似乎并不急切。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将她半圈在树干前的姿态,搭在树皮上的手指甚至轻轻敲击了一下,发出极轻微的“笃”的一声。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然后,他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从她的眼睛,缓慢地移向她耳畔散落的几缕碎发。他的视线如有实质,滑过她的脸颊皮肤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“吓到了?”他问,声音依旧低缓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辨明的、近似安抚的意味,但这安抚本身,在此情此景下,显得更为诡异。
陆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虽然干哑得厉害:“…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是吗。”苏景短促地应了一声,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。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她的眼睛,那专注的打量依旧,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,看到她大脑里正在疯狂叫嚣的念头。“可是,你的眼睛告诉我,你看到了很多……有趣的事情。”
他知道了。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。陆眠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猫是很奇妙的生物,对不对?”苏景忽然换了个话题,语调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点聊天的随意,“看起来独立,神秘,难以捉摸。但其实,它们比我们想象的,要……简单得多。也更容易,建立联系。”
他的指尖,原本搭在树干上,此刻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寸,朝着陆眠的脸颊侧边靠近。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探意味。
陆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,几乎要尖叫着挥开他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耳际发丝的前一瞬——
“唰啦!”
旁边浓密的灌木丛里,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枝叶摩擦声,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窜了过去,带起一连串细碎的声响,迅速消失在林子更深处的黑暗里。
像是一只受惊逃窜的夜行动物。
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到极限的氛围。
苏景的动作顿住了,指尖停在半空。他侧过头,朝声音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专注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。
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,陆眠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向旁边一挣,肩膀撞开了苏景虚拦在她身侧的手臂。那手臂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,并不强硬,甚至有些瘦削,但她撞开的动作几乎是狼狈的。
她没有回头,也顾不得掉落的书,朝着林外有灯光的方向,拔腿就跑。
石板路在脚下变得不平,心脏在喉咙口狂跳,撞击得她生疼。风声灌满耳朵,身后似乎并没有脚步声追来。
但她不敢停。
一直冲出香樟树林,踏上宿舍区明亮的水泥路,被暖黄色的路灯完全笼罩,陆眠才踉跄着停下,弯下腰,双手撑住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,带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她回头望去。那片香樟树林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矗立着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入口处幽深寂静,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。
只有那个问题,和他手指残留的、近乎触碰的冰冷感觉,如同烙印,死死刻在她的听觉和皮肤记忆里。
“你也想……被我驯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