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尾巴,太阳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,晒得柏油路面发软,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烘烤过的微焦气味。这是北江大学新生报到的最后一天,喧闹接近尾声,主干道上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稀疏了不少。
陆眠不喜欢这种热闹残余后的空旷,总有种被抛下的错觉。她抱着刚领到的一摞崭新教材,沿着林荫道往宿舍区走。厚厚一摞书边缘硌着手臂内侧的皮肤,微微的钝痛,反而让她安心。
拐过老图书馆斑驳的红色砖墙,喧嚷被隔在身后,午后的困倦感悄然弥漫。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细弱的猫叫。
“咪…呜…”
声音来自侧后方那条几乎被爬山虎完全覆盖的窄巷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陆眠脚步顿了顿。她对声音,尤其是这种细微的、带着点无助意味的声音,有种不合时宜的在意。
鬼使神差地,她后退两步,侧身朝巷子里望去。
一个男生背对着她,蹲在那里。白衬衫,肩线平整,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。阳光艰难地穿过浓密藤叶,在他身上和脚边的旧石砖上投下晃动的、铜钱大小的光斑。他面前,围着两三只瘦骨伶仃的流浪猫,毛色脏污,眼神警惕。
男生手里拿着一小包打开的猫粮,正用指尖捏了,极轻、极慢地放在猫咪们面前不远的地上。动作没有刻意的亲近,甚至有些疏离,但猫粮落下时,没有丝毫惊动巷子里的灰尘。
陆眠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在斑驳光影里显得冷白。其中一只玳瑁猫犹疑着上前,嗅了嗅,快速叼起一颗。男生看着它吃,然后抬起手,轻轻落在小猫乱糟糟的头顶。
他的手掌完全覆盖了那只猫小小的头颅,停留的时间比陆眠预想的要长那么一两秒。指尖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,像是……摩挲了一下猫咪的颅骨。那只玳瑁猫忽然停止了咀嚼,整个身体僵住,然后,极其缓慢地,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那是一种怪异的温顺。不像是流浪猫被食物短暂收买,更像某种……本能的、深层的服从。
另外两只猫也凑了过来,仰起头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噜声,渴求着什么。
男生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没什么温度。他又撒了一点猫粮,却没有再抚摸它们。
陆眠抱着书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。书角更深地陷进肉里。她想离开,脚步却像被那些晃动的光斑粘住了。
就在这时,男生似乎有所察觉,侧了侧头。
陆眠猛地转身,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巷口的阴影,重新汇入主路稀落的人流里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。
只是抚摸了一只猫而已。
之后几天,陆眠总是不自觉地绕开那条巷子。直到周四下午,公共选修课《城市生态与流浪动物管理》第一次上课。阶梯教室里人不多,陆眠习惯性地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。开课十分钟前,一个身影在她斜前方的座位坐下。
白衬衫,安静的后颈,略短的黑色头发在耳后修剪得干净利落。
是他。巷子里的男生。
陆眠垂下眼,翻着手里的导论书,油墨味有点刺鼻。前排传来女生压低却兴奋的议论。
“……苏景学长?真的是他!他也选这课?”
“啊,听说他生物学院的,好像还参与了动物保护社团?没想到真人比传说中还……”
苏景。陆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听起来阳光又开阔,跟他那天在昏暗巷子里给她的感觉,截然不同。
教授开始讲课,放了些城市流浪动物的幻灯片。中途提到校园内的流浪猫种群,放了一张照片,恰好是图书馆后巷,几只猫在墙根晒太阳。照片角落,有个模糊的喂猫人的侧影。
“我们学校有些同学一直自发照顾这些猫,这是很好的行为。”教授推了推眼镜,话锋却一转,“但也要注意科学方法,过度亲近有时会带来意外,比如被抓伤……”
陆眠看见,前排的苏景微微偏了下头,看向投影幕布。窗外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颊,轮廓清晰干净。他看得似乎很专注,嘴角却好像,极淡地、不甚明显地勾了一下。
那笑意转瞬即逝,快得让陆眠怀疑是自己的错觉。像平静湖面下,倏忽掠过的鱼的暗影。
下课铃响,苏景收拾东西很快,起身时,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从他那摞书里滑落,掉在陆眠脚边。
他转过身,弯腰来捡。
距离骤然拉近。陆眠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气息,不是洗衣液或香水的味道,更像是一种干净的、晒过太阳的草木微涩感,混合着一点点……难以形容的、类似旧书页的冷清。
“谢谢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她的脸。
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,瞳仁颜色比常人稍浅些,在教室明亮的光线下,像某种通透的琥珀。眼神平静,甚至可以说温和。
但陆眠脊背窜过一丝细微的麻。她忽然想起那天午后,巷子里,他的手完全覆盖小猫头颅的样子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。
苏景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几个女生立刻跟了上去,围在他身边说着什么,他微微侧耳听着,偶尔点头,侧脸线条在走廊窗口的光里显得无可挑剔。
陆眠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。刚才那一瞬的对视,他眼底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秋日无风的湖,什么都映不出来。
接下来的两周,陆眠开始“遇见”苏景。
在食堂三楼人少的角落,他独自吃着饭,对面窗户上趴着一只胖橘猫,懒洋洋地晒着太阳。苏景吃完,经过窗边时,随手挠了挠那胖猫的下巴。胖橘眯着眼,享受地伸长脖子,与平日懒散警惕的模样判若两猫。
在生物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,她隔着爬满紫藤的栏杆,看见他蹲在石凳边,脚边围着不止三四只猫。他没有喂食,只是伸出手,挨个抚摸它们的头顶或背脊。那些猫,无论平日多么怕人凶悍,此刻都安静地匍匐着,尾巴尖轻轻摇晃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目光追随着他的手指移动,湿漉漉的瞳孔里,满是某种近乎虔诚的依赖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陆眠像个不成功的幽灵,总在不经意间撞见类似的场景。她试图告诉自己,这没什么,苏景可能只是天生受动物喜爱,或者,他用了什么特殊的猫薄荷或零食。
可心底那点违和感,却像墨水滴进清水,缓慢而顽固地氤氲开来。那些猫看他的眼神,太一致了,一致得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、友善的投喂者。
周五晚上,宿舍区后面的小树林边,她再次看见他。这次只有一只瘦长的黑猫,蹲在废弃的石阶上。苏景蹲在它面前,手指轻柔地梳理着黑猫颈后的毛。黑猫仰着头,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夜色渐浓,路灯的光晕黄而朦胧。陆眠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,看着苏景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那只黑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蹭着他的裤脚,一直跟到路灯照亮的小径上,才依依不舍地停下,蹲坐在光晕边缘,目送他的背影远去。
陆眠背靠着粗糙的树皮,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她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就在这时,几声微弱的猫叫从树林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,夹杂着某种不安的、急促的嘶气声。
陆眠犹豫了一下,朝着声音方向挪了几步。
是两只幼猫,缩在一丛低矮的冬青下,瑟瑟发抖。它们的母亲——一只陆眠有点眼熟的黄白花猫,此刻正弓着背,炸着毛,对着陆眠这个方向发出威胁的低吼,但眼神却不时惊恐地瞟向苏景离开的那条小径方向,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、气音般的呜咽。
那声音钻入陆眠耳中。
“……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他拿走了……亮晶晶的……好冷……”
陆眠猛地僵住,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。她死死盯住那只花猫开合的下颌。
猫在说话?
不,不可能。是风声,是树叶响,是她太累了,出现了幻听。
花猫护着幼崽,仍在低吼,破碎的音节持续传来,充满了原始的恐惧:“……痛……脑袋里……空的……他要‘时间’……我们的……”
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诡异,直接敲打在陆眠的鼓膜上,钻进她的大脑,强行组合成她能理解的意思。
她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脑勺撞在梧桐树干上,闷痛传来,眼前的景象摇晃了一下。幻听没有消失。她能听见近处草丛里蛐蛐有节奏的鸣叫,能听见远处宿舍楼的隐约喧哗,同时,也能无比清晰地“听懂”那只猫充满恐惧的呓语!
“……漂亮男孩……危险……他用我们的‘时间’……换东西……小心……小心他……”
陆眠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灯火通明的宿舍区。直到撞开自己寝室的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喘息,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只猫嘶哑的警告。
小心那个漂亮男孩。
他用我们的“时间”换东西。
接下来的周末,陆眠过得浑浑噩噩。她试图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,去上课,但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,搜寻那些毛茸茸的身影。而当她真正看到猫,无论是慵懒晒太阳的,还是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的,只要她凝神去“听”,那些细微的叫声、呼噜声、甚至只是呼吸的窸窣,都会自动在她脑海里转化成破碎的词句。
“饿……”
“太阳……舒服……”
“那个人类……今天没来……”
“他摸过我的头……有点想他……”
最后一句来自一只趴在宿舍楼下花坛边打盹的三花猫。陆眠经过时,它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,又懒懒闭上,尾巴尖惬意地卷了卷。
陆眠脚步钉在原地。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。
她确定了。不是每只猫都会“说”那种充满隐喻和恐惧的话,但所有被苏景“特别”抚摸过的猫,它们对她而言,都有了“声音”。而且,它们都对苏景,流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、近乎本能的亲近和……怀念。
那个“漂亮男孩”,在它们简单直接的世界里,似乎成了一个复杂而特殊的存在。带着诱惑,也藏着它们无法理解的、令某些同类恐惧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