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没敢问……为什么要比我更久。是因为害怕失去吗?还是因为……觉得我更需要被留下?”
他又翻了一页。这一页是崭新的,只写了一个开头:
“父亲、母亲:如果有一天——”
句子在这里中断。后面是大片空白。
义勇看着那片空白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,微微颤抖。
笔尖落下。不是写字,而是在纸上画着圈。一个,又一个。
“我写不下去。”他终于说,“每次提笔,都想写‘对不起’。对不起还活着,对不起过得不好也不坏,对不起……明明失去了那么多,却还贪心地想要更多。”
他的指尖摩挲着纸面,在那团乱线旁边轻轻的写下一个名字。不是“父亲母亲”,也不是“姐姐”。
是,锖兔。
写完他就后悔了,慌乱地用笔涂掉。涂得很用力,几乎要把纸张戳破了。
“看。”他对着那团新的墨迹说,“连好好写一封信都做不到。连坦率地说一句‘谢谢’都做不到。只会把事情弄糟,只会让靠近的人受伤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他放下笔,将那些信纸一张一张,仔细地叠好,放回抽屉深处。
“还是不写了。”他对着关上的抽屉说,“不寄了。不给任何人添麻烦,不让任何人有朝一日需要对着这样的信难过。”
“这样最好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个小木屋陷入一种深海般的寂静。油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已经十分微弱,只剩一点豆大的光,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。
锖兔看见,义勇周身那圈本就微弱的蓝色气,像那盏油灯一样,一点一点,黯淡下去。每黯淡一分,那些从房间阴影中蔓延出的藤蔓,就缠绕得更紧一分。它们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脚踝、手腕、脖颈 。
可义勇没有挣扎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的双手。
最后一点蓝光即将熄灭的刹那,他最后一次呢喃了一句什么。
不是“对不起”。
而是,
“……要是能写得更好一点,就好了。”
不能再等了。
锖兔感到自己的心脏疼得快要炸开。
所有的血液冲上头顶。他将全部的情感、全部的力量,都灌注到一声嘶吼之中——
“富冈义勇——!!!”
这一声,直接在义勇的意识深处炸响。
整个雪原幻境天崩地裂般震动。
小木屋、训练场、童年雪地的景象片片剥落,风雪席卷。
所有幻影烟消云散。
雪原中央的深坑里,跪着真实的16岁的义勇。他双手深深插进雪中,低着头,被绝望包裹着。
“义……勇……”锖兔的声音颤抖。他冲过去,跪倒在他面前,双手颤抖着捧起他的脸。
义勇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没有眼泪,没有表情。眼睛像两个结冰的湖面。
他看着锖兔,瞳孔微微收缩,随即涌上更深的痛苦。
“走开……”他说,“我不需要……”
“你不需要什么?”锖兔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不需要有人在乎你?不需要有人告诉你,你值得被爱?不需要有人把你从这场你为自己判的无期徒刑里拉出来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可是!”锖兔吼着,眼泪涌了出来,“你听着,富冈义勇!你姐姐的事是意外!是这世界上最不公平、最残酷的意外!但它的发生,不是任何人的错,更不是你的!”
“你想给她惊喜,是爱!她愿意为你去买巧克力,也是爱!那是世界上最干净、最美好的东西,不是你需要用一生去忏悔的罪!”
“你父母爱你,义勇。”锖兔的眼泪砸在他脸上,“他们沉默,他们保持距离,不是因为你不好,而是因为他们和你一样痛!他们不知道如何面对失去女儿的同时,还要看着儿子一天天在自责中枯萎!”
“他们需要你,就像你也需要他们一样!但你们,都被困在了同一场暴风雪里,互相看不见!”
雪原剧烈震动。
“你说你害怕习惯了温暖再失去?”锖兔捧着他的脸,用力到指节发白,“那我告诉你——温暖不会因为你的拒绝就不存在!它就在那里,在你父母沉默的关心里,在鳞泷老师严厉的教导里,在炼狱大哥的大笑里,在忍同学的关心里,在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:
“在我这几年来,每一次看向你的目光里!”
“你说你害怕依赖,害怕期待?”锖兔的眼泪疯狂涌出,“那我要你依赖!我要你期待!我要你习惯每天和我一起吃饭,习惯任务后一起去吃甜品,习惯生日时有我准备的礼物,习惯受伤时有人给你包扎,习惯开心时有人分享,难过时有人倾听!”
“这就是我要给你的,义勇!不是施舍,不是同情,是因为你值得!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韧、最温柔、最值得托付一切的人!”
“你就是,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!”
“所以我不准你再把自己关起来!我不准你再说什么‘不值得’!我要你活着,我要你好好活着!”
“这是命令,富冈义勇!你听到了吗?!”
最后的壁垒轰然崩塌。
义勇的眼睛里,冰面出现了裂痕。他看着眼前哭得狼狈不堪,却目光灼灼的锖兔,看着这个执意要闯进他世界、执意要留下的人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真的可以……吗……”
“我可以……不再惩罚自己了吗……”
“我可以……接受……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吗……”
每一个问题,都轻得像雪落下,却重如千钧。
锖兔用力点头,泪如雨下:“可以!当然可以!我要你好好活着,我要你和我们一起去吃丸子,我要你老了之后,还能和我吵架……”
“你答应过我,任务结束后要一起去吃丸子的!你可不准食言!”
咔嚓——
碎裂声。
包裹着义勇的黑色藤蔓爆开来,化为漫天黑色的冰晶,在幻境中消融。
义勇则怔怔地,看着锖兔。
某种他已经习惯背负的东西,这一次,真正地从肩上卸下来了。
很轻。
轻得让他不知所措。
于是,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锖兔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然后,他向前倾身,将额头轻轻抵在锖兔的肩上。
是耗尽他所有力气的动作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他在表达对这份迟到太久的敞开的歉意,“让你等了我这么久……”
“笨蛋……”
幻境消失了。两人的视线陷入一阵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