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。
这里是无边无际的雪原。狂风卷着冰碴呼啸而过。
锖兔打破自己那边的幻境后,便进入了这样一个区域。他站稳身形,集中全部注意力。
整片雪原笼罩在压抑的灰黑色气流中。而在雪原深处,有一团极其微弱的蓝色,如同即将熄灭的火光,正被无数灰黑色的触须拖拽向更深的黑暗。
会是义勇吗。
锖兔迈步,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向前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雪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锖兔的心揪紧了。
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,穿着整洁却也单薄,跪在雪地里。
男孩低着头,黑发上落满雪花,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。
是童年的义勇。
锖兔快步靠近,听见他的低语: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姐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如果我没有说想吃那家的巧克力……”
“你说过你会马上回来的……”
男孩的声音低下去,变成了压抑的哽咽。
“妈妈……现在总是在姐姐房间里发呆,一坐就是一下午……”
“爸爸整夜整夜地在书房工作,不回家……”
“家里好安静……安静得可怕……”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锖兔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。然后,男孩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说出了那句几乎让锖兔心脏骤停的话:
“我总是觉得……如果我当时也一起去了就好了……”
“这样……至少姐姐不会一个人……”
“爸爸妈妈……是不是也会轻松一点……”
锖兔感到心里一痛。他想起义勇偶尔提及父母时,那种平淡到疏离的语气。
原来不是不爱,而是不敢靠近啊。
他把自己变成了家中一个安静的影子,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时时提醒父母失去女儿的痛楚,害怕自己的需要会成为父母额外的负担。
这场雪,埋葬的不仅是姐姐,也冰封了一个家庭,和一个本该被珍视的孩子的,全部声音。
“义勇……”锖兔轻声唤道,伸出手想触碰那个小小的身影,指尖却穿透了虚无。
他必须继续向前。
风雪更急了。
前方出现的义勇,站在训练场的雪地中。但这次的场景不同——
他站在边缘,看着远处其他孩子聚在一起说笑。
阴影里的人影窃窃私语:
“听说他姐姐因为给他买巧克力出事的……”
“父母都不怎么管他……”
“离他远点……”
义勇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没有转身离开,也没有上前。
“现在这样,就很好。”他低声自语,像在说服自己。
“情感是弱点。”
“靠近会伤人。”
“孤独是,应得的。”
锖兔看着这一幕,感到一种比目睹自虐更深的心痛。
这不是激烈的自我惩罚,而是缓慢的自我湮灭——将自己的心一寸寸冻僵,直到感受不到痛,也感受不到温暖。
他继续向前。
雪原尽头,依旧是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。
门虚掩着。锖兔推门而入。
这个义勇年龄看起来大一些。他背对着门,跪坐在矮桌前。桌上有一张摊开的信纸和一支笔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
父亲、母亲:
后面是漫长的空白。
义勇拿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墨水在尖端凝聚,滴落,在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。
窗外风雪呼啸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动了。伸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叠信纸——最上面的几张已经写满了字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,不是一次写成的。
他垂着眼,用手指很轻地抚过那些字迹。然后,他用一种平淡的语调,开始念那些从未寄出的信。声音很轻,像在念给自己听。
“父亲、母亲: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。
“我在学院一切都好。训练还算顺利。最近学会了水之呼吸的参之型。”
念到这里,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下方停顿——那里原本应该有空行,准备写些家常话。但纸上没有。只有一道很轻的划过的痕迹,像是想写什么,最终又放弃了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还能写什么。‘今天吃了什么’、‘天气怎么样’……这些,重要吗?”
他翻到下一页。这一页的字迹不同,更潦草,更急促:
“昨夜梦见姐姐。还是旧家的厨房,她在煎蛋,哼着歌。我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她回头对我笑,说‘义勇,盐递给我’。但我动弹不得。然后梦就醒了。醒来时枕头是湿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这种事,写进信里,只会让看的人也难过吧。所以不写了。”
他念这段话时,声音很平淡,像在读别人的日记。但念到最后一句“所以不写了”时,尾音有一丝颤抖。
下一页。字迹又变得工整:
“最近我身体挺好的,训练虽苦,但还能承受。和我同班的锖兔同学对我时常关照,有他在,训练场似乎也不那么冷了。”
“锖兔”两个字写得格外端正,像小学生练字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极轻地补充了一句:
“他今天……又把我的护腕偷偷补好了。针脚很丑,但很结实。我假装没发现。”
翻页。这一页只有一行字,写在正中央,墨迹很重:
“有时会觉得,像我这样的人,安静地活着,安静地消失,或许对谁都好。”
这一行下面,有被反复涂抹的痕迹。仔细看,能隐约辨认出涂抹前写的是什么。
“但锖兔说……”
后面就被完全涂黑了。
义勇的手指停在那团墨迹上。他没有念出来,只是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声说:
“他说这话时……是笑着的。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静: